儒家这种内圣外王的思想在战争年代常常处处碰壁。孔子和孟子这样的大圣贤,在春秋战国的乱世抱着自己的理念去游说各国国君,效果都不怎么好。事实上,淝水之战后,苻坚宽待的那些少数民族首领纷纷反叛,致使前秦在北方的统一局面瓦解。
只是,在苻坚二十八年的统治时间中,失败的似乎只有最后几年。东晋十六国是典型的乱世,出现苻坚这样的仁君,不修兵甲,不爱打仗,怎么会被他一统了北方呢?难道这是儒生们篡改了历史?
应该说,是儒生改变了历史。苻坚之所以能够成功,一方面是因为他肯认真做事,另一方面,则是他重用了一个叫作王猛的汉人儒生。
知人善用
王猛,字景略,青州北海郡剧县人,素有贤名,“博学好兵书,谨重严毅,气度雄远”,年轻的时候隐居华山。公元354年,他曾到进军关中的桓温军营中“扪虱而谈”,使桓温惊异于他的才华。不过,王猛最终选择了跟随苻坚。
《晋书·苻坚载记下·王猛传》对苻坚和王猛的一段君臣关系记录得十分详细。苻坚与他见面一席谈之后便感叹这是管仲、子产一样的人物,当即大加提拔。王猛也不负众望,先治理州郡得力,后协助苻坚废除胡汉分治之法。苻坚对其十分满意,以周文王得太公望比喻两人的关系,曾一年连续五次提升王猛的官职。王猛后担任前秦宰相,并位列三公。
在王猛的辅佐下,前秦空前强大起来,先东灭前燕,再西平前凉,收代国、仇池、巴蜀、襄阳,并在西晋灭亡后第一次重新将西域收归版图。有人认为,苻坚得王猛,如刘备得诸葛亮。
仅仅一个人的力量竟然如此强大,以至于影响一个帝国的兴衰?那么王猛岂不是“多智而近妖”?
其实王猛只是一个代表而已。在苻坚当国时期,重用了包括房默、房旷、崔逞、韩胤、田勰等一批关东名士,不仅仅王猛一人而已,而他们也乐于为苻坚所用。苻坚得到了以王猛为代表的北方汉人势力的支持。氐族武装集团和汉族地主阶级的合作,使前秦的统治基础远比其他政权更为宽广。
自西晋后期的战乱以来,北方基本为匈奴、羯、鲜卑、氐、羌等少数民族政权所控制,战乱频仍,由于晋政权节节败退,北方的汉人势力分裂为两部分,一部分士族随东晋南迁,而以王猛为代表的庶族居无定所,留在北方,则要面对各族军事政权的残酷杀戮和摧残。此时,虽然出身胡人,却推崇儒术,而且肯重用汉族士人的苻坚,怎么会不受到他们的拥戴呢?
仁政,智者相助,是苻坚得以称霸北方十余年的重要因素,是其成功的最深刻基础。
有意思的是,正是这些正牌子的儒士,在与苻坚合作时,不断纠正他过于宽仁的理念。比如王猛刚刚入仕,便因为大杀豪强而受到苻坚的委婉批评,苻坚指责他过于残酷,但王猛回答道:“臣闻宰宁国以礼,治乱邦以法。陛下不以臣不才,任臣以剧邑,谨为明君翦除凶猾。始杀一奸,余尚万数,若以臣不能穷残尽暴,肃清轨法者,敢不甘心鼎镬,以谢孤负。酷政之刑,臣实未敢受之。”
这些有治政之能的儒家臣子对政治的理解,让苻坚十分震撼。
此后王猛治政,也多行峻法,且从来不信任那些归降的异族首领,欲将降将慕容垂等人都除去,却为苻坚所阻。所以,王猛当权时期,慕容垂、姚苌等人都还算安分。
不过,这里也不能忽略苻坚自己的作用。苻坚以异常开阔的胸襟,接纳各族英豪,建立了一个多民族和平相处的环境,这是十分难得的。可以说,苻坚与王猛,正如汽车上的油门和刹车,一个海纳百川,带动帝国滚滚向前,另一个明察秋毫,随时清除可能威胁帝国生存的“地雷”,才造就了前秦的功业。
不过,由于王猛英年早逝,苻坚在统治后期实施缺乏节制的宽仁,导致帝国内各族势力悄然膨胀,不能不说这也是前秦帝国崩塌的重要缘由之一——如汽车没了刹车,很容易发生事故。
细细解读那个淝水之战以外的苻坚,看到的恐怕不仅仅是一名被历史冷落的优秀君王,也让我们不得不感慨为政之道的复杂,所谓“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并非只是对诸葛亮一人的感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