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吟(2)

我几乎是怀着一种朝圣的虔诚抬头仰望着这片纯洁无瑕的槐花云。一串串白色如绢,一朵朵雅致如画,状如喇叭,线条柔和。轻轻地掰一串拿在手中,极富质感,细腻而温润,隽秀而多情。飘散在空中的幽香自不比眼前的芬芳浓烈馥郁,让我情不自禁产生大快朵颐的咀嚼吞咽欲望。槐花瓣纯白素净,具有某种丝绢材质的质感,花蒂部位有油油的绿意,更添美感画趣。绿叶点缀在花丛中,参差错落,对照鲜明,似乎暗合了张爱玲信奉的《白玫瑰与红玫瑰》的文学主张。朝阳的树巅的槐花喷薄怒绽,张力十足,是一首首直抒胸臆大鸣大放的唐诗,而隐于树冠之内还有簇簇含羞带怯并未开放的槐花,看上去像扁豆花,鼓鼓的,很饱满,倒像是一句句缱绻婉约的宋词李商隐写过一句“书被催成墨未浓”,此情此景,我脑海里翻涌浪花朵朵,譬如冰清玉洁,琼枝玉叶,唯解漫天作雪飞,输却梅花一段香,只为馨香重观者遍山隅。当然这些应景的诗词碎片是我成年后多次临观的联想感悟,绝非少年时代能够咏吟而出的丽辞华章。这种纯粹的情愫却是少年时代所独有的,是婴孩状态未被世俗污染的本真,又是那些所谓的华丽辞藻浮夸修饰无可比拟的。这实在是人类的一个悖论,无力为氤氲在怀里的少年情愫立此存照,却又在世俗的酱缸里矫揉造作,“为赋新词强说愁”.明代的大哲学家李贽终其一生追求纯然的婴孩状态,以其赤子之心扞卫精神尊严,为权宦所害,毙于冤狱,至今依然让人敬仰和惋叹!

槐花的审美价值让人惊艳,真正的色香味俱全,带给我们无尽的惬意和咏叹。槐花的盛花期很短,花开花谢几天时间,城乡之间差异较大,往往城区里早已凋谢得了无痕迹,山区里的槐花才刚刚蓓蕾初绽。我常常为此庆幸,赏罢了街巷里的花事,接着又可以到乡下观瞻流连,似是一年赏了两年的槐花,心里满是欣悦和感喟。不管是在某个街口邂逅,还是遵从意愿为她而来,当眼光投注在槐花之上,一种仪式的肃穆和庄严油然附体。槐花素雅、清俊、高洁、幽香,如窈窕淑女一般,如高山流水一般,如云淡风轻一般,如琴瑟和鸣一般,简直是心灵的洗礼和头脑的涤荡,让人大饱眼福,唇齿留香。中国古代文人历来有赏梅、赏菊、赏竹的美好传统,林和靖梅妻鹤子,文与可不可一日无竹,陶渊明采菊东篱下。赏槐却寥落无人,实在叹息,古诗词中笔涉槐花的少得可怜,群芳谱里没有了槐花真为之抱屈喊冤。当代的文艺作品里不乏万木葱茏、山呼海啸的大场面,东北黑土地的白桦树林高耸入云、威武雄壮,江南的香樟树以其特有的异香和树形备受青睐。遗憾的是绝少见到文学及影视作品中槐花林的大场面。槐花林作为北方普及树种,那种全山皆白,风吹树浪的宏大壮美景象,不知道可以增色多少,又可以催生多少诗情画意!

十年前的一个暮春,我因事来到了博山池上。池上镇地处博山东南部山区,山水明瑟,谷深林密。午饭过后朋友要带我去山上转转。当车沿着陡峭的山路缓缓行驶时,灌进车窗的山风里扑面而来一阵阵淡雅隽永的芬芳,定睛细看,山谷从山脚到山顶全被槐花林覆盖,清一色的白无缝连接,如梦似幻,如诗如画。我被深深震撼了,我从没见过如此恢宏壮美的槐林花海,与天相接,把地掩盖,笼天统地,气势磅礴。整个山体俨然是一座雪山,山风涌起雪花飞舞,晶莹剔透,光芒万丈。走在槐林里,渺小如微尘,幽香入肺入腑,感觉里像是踏足了佛门圣境,所见皆是纯净美好,无丝毫污秽邪恶,内心一片光明澄澈。我感动得热泪滚滚,发誓要永久珍藏下这帧仙境美图,勿忘这份邂逅的因缘。“欲辨已忘言”,我无言,朋友也沉默。十年来我对这个场景常念常新,每次都会有崭新的认知和体悟。

人生如逆旅。故乡已不再是地理意义上的故乡,而是文化意义上的故乡。“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故乡的槐花多少次魂牵梦萦,分明是在凝视着她的姿容,回乡驻足却又似是而非,总觉得面目依稀。槐花是我心中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结,其中有宗教般的迷恋,有诗画般的情怀,也有寻根意义上的时光回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