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蜜的葬礼

午夜十二点的黑暗和包厢里炫目的灯光交织混杂,映照在透明的落地窗上,几个穿着西装的大腹便便的老男人正在举杯畅饮。坐在我身边的那位将手覆上我的黑丝绒裙,被我感到不适地躲开,对方冲我笑笑:“Zora,你这么年轻,就已经策划出多条知名的广告,未来前途肯定不可估量,但你毕竟是女人,找个男人依靠也是很重要的。”

“不好意思,我是个不婚主义者。”我拿起桌子上盛着红酒的高脚杯,如果不是因为工作需要,谁会愿意在疲惫忙碌的一天过后还来应酬?手机的屏幕在这时亮起,是“珍珍”发来的短信:“你好,我是珍珍的妈妈,很抱歉,珍珍在上周因为意外去世了,她的葬礼将于本周日举行,地点在……”

收到短信的那一瞬间,我的手抖了一下,杯子上的红酒洒了出去,泼在我的袖子上,直到身边的男人拿着纸巾擦了过来,我才回过神来,慌不择路地跑了出去,来到卫生间里。冰冷的水没过精致的妆容,我站在洗手池前,久久不能平静,打给珍珍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我反反复复地看着那条短信,脸部因为害怕和恐惧而肌肉抖动,我打字回复:

你接电话。

今天可不是什么愚人节!

别闹了,快回我。

等了半个小时,珍珍还是没有回我,我翻开她的朋友圈,显示仅三天可见,又翻了翻我们的聊天记录,上一次聊天还是在三个月前,她跟我说她打算考研,最近感到压力很大,像被束缚住了。我当时在忙一个项目的收尾,只是简单地安慰了她几句,因为我觉得她最终一定会上岸的。珍珍的人生,是被安排好的。她是从小到大公认的乖乖女,说话总是轻声细语,人生按部就班,考上父母喜欢的学校和专业,毕业后回到家乡,去了父母希望她进的银行。我们相识于高中,她秀气的鼻子上总是架着一副眼镜,是那种很普通的没有记忆点的长相,话也不多,下课了就坐在座位上安静地写写画画。有一次,一个男同学在教室里玩篮球时不小心砸到了她的头,她一声不吭,似乎也不气恼,可我分明看到了她眼中的委屈,于是走过去抓着男同学的脖子,要求他给珍珍道歉。珍珍曾形容那天的我,就像架着七彩云霞的英雄,如果我是个男的,她一定会爱上我。

正在我发呆之际,手机震动了起来,是“紫璇”打来的,我刚按下接听键,手机那边就传来紫璇气喘吁吁的声音:“我刚从无人区出来,就看到珍珍的短信,她……”紫璇和我一样,不敢相信那些冰冷的话语,我深吸了口气:“我也收到了短信。”

“这是真的吗?”

“我也希望是假的。”

“你知道吗?这几天我在无人区里,没有信号,没有道路,也没有人群,我能看到的只有苍茫的大地,成群的羚羊和野马群在我的眼前奔腾而过又消失在远方,我不属于任何一个角落,也很难抵达我想去的地方。我都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可我最终走出来了,但他妈的怎么就收到了这样的噩耗?明明最折腾的人是我!”紫璇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越说越激动。我明白她的意思,紫璇从来就不是一个安分的人,她随性自由,给自己标榜“文艺女青年”,当年甚至没参加高考,拎着个包袱就开启了流浪的生活。这些年,她在暗无天日的地下通道驻唱过,在被人拍到网络上火起来时选择全身而退,跑到东南亚去做义工,还曾登上过开往加勒比海的轮船,在陌生人家里的沙发熟睡过,也在亚马逊河时遭遇食人鱼的攻击,每次都险象环生,她人生经历之丰富,远超乎我的想象。

紫璇和珍珍,都是我这辈子最好的闺蜜,我们三个性格迥异的女生,竟破天荒地在高中时玩到了一起,甚至打算效仿那时候最火的组合SHE给自己弄个女团,名字就叫“Blue Z”,因为我们都很喜欢蓝色,蓝色的英文是blue,再加上我们每个人的名字英文缩写都带着“Z”。

可是如今,我们这个还没出道的女团,少了一个人。

珍珍到底是怎么死的?

怀揣着这个疑问,我和紫璇回到了家乡,我也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紫璇了,她编着脏脏辫,眉毛弯弯,瘦瘦小小的,古铜色的皮肤,像被热辣的海滩阳光反复晒了无数回,才变得这般均匀。我们两家挨着,离高中校园不远,紫璇提议去看看。学校没有太大的改变,只是老旧了很多,可是每一步我们都走得很沉重,那些关于青春的记忆又涌上心头,我和紫璇还有珍珍三人曾在无人问津的荒废操场放肆大笑,曾在月光下踩着彼此的影子追赶,曾在高高的天台诉说着未来的梦想……也曾在教室的课桌上刻下嬉笑的话语。不知不觉我和紫璇已经走到了一起上高中的那间教室,那课桌上刻着的“珍珍是个笨蛋”还清晰可见,岁月没有抹去它的痕迹,就像我们永远也不可能忘掉珍珍。巨大的悲伤与苦楚瞬间淹没了我。

“还记得我们那时候说,等毕业了要住在一起,租一个大房子,一人一间房,珍珍的要靠近卫生间,因为她肠胃不好老拉肚子,万一跑太远拉裤子上就麻烦了;你总是嫌我和珍珍太吵,所以要最安静的;而我要那间阳光最好的,我是个不晒太阳就会死星人……”

紫璇说着就哭了,我也跟着哭了:“我们还约定要一起去旅行,结果毕业我帮家里做事没时间,珍珍父母不同意,你又等不及我们,一个人先跑去了丽江大理,原来我们竟有那么多的遗憾。”

我感到怅然若失,很多人,在人山人海中走着走着就散了。

“对了,不知道那个东西还在不在?”我拉着紫璇跑到教学楼后面的小森林里,找来一根树枝挖着,紫璇猜到我要做什么,也跟着挖。很快,一个小木盒露了出来,我激动地打开盒子,取出三个许愿瓶,瓶子还算崭新,但里面的字条已经泛黄,字体也有些模糊了,不过还可以辨认。

“要成为女强人,噢耶!”紫璇将纸条扔给我,“不用说,这肯定是你的。”

“环游世界。”我念出另一张纸条,不用想也知道是紫璇的。

最后我和紫璇一起打开了珍珍的许愿瓶,我们猜测着珍珍的愿望要么是考上好大学,要么是找到一个好老公,但出乎我们意料的是,珍珍的愿望竟是“Blue Z永远在一起”。

看到这个愿望,我和紫璇又哭了。

我们沉默着回到了各自的家里,我在房间里失神坐了半天,才发现自己的手机不见了,白天我曾用手机拍照,那么很有可能是落在了高中。现在是暑假,学生们都放假了,夜晚的校园很漆黑,我打着手电筒,在教室里找到了自己的手机,校园空无一人,我不紧不慢地往外走,好在路两旁有灯光,洒下黄昏的灯光。前方出现了一个穿着高中校服的人影,背影可真像珍珍啊,黑长直的过肩头发,高高瘦瘦的身子,我下意识地喊出了“珍珍”的名字。不想那人真的回头了,而且真是珍珍的脸,她就站在暖黄的路灯下看着我,脸上无悲无喜,眼神有些空洞。

“珍珍……”我愣在原地,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真的是你吗?”

珍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们明明有那么多事情要一起完成的,你不要离开我好吗?我们还要去吃那家最好吃的全豆腐宴,要去山上露营看星空,要组团出道啊……”我哭得撕心裂肺,珍珍却转头走了,我急忙去追,可是她走得很快,怎么也追不到,她的身影很快没入操场的黑暗中。我寻找了她半天,但始终不见踪迹。最后还是保安发现了我,让我赶紧回家。回去的路上,我打电话给紫璇说了这件事情,紫璇一直不相信我说的是真话,她坚称我出现了幻觉,可是明明珍珍当时的模样明明是那么的清晰。

第二天,我和紫璇买了礼物去拜访珍珍的父母,他们见到我们一如既往的热情,只是脸上多了些许悲伤的神色,我鼓起勇气询问他们珍珍到底出了什么事情。珍珍父母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一个名字“林杰”,他们说,珍珍死前,和这个林杰在一起。我和紫璇顺着珍珍父母给的地址找到了林杰,来开门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高高瘦瘦的,戴着一副细边框眼镜,样子看着很斯文。我看到在林杰身后的桌上,赫然摆着许多珍珍的照片,我直接推开林杰走了进去,拿起桌子上的照片看了看,很多都是珍珍发在朋友圈的照片,还有一些角度看起来像偷拍,更为夸张的是还有穿着十分暴露的艺术照,我从未见过珍珍发这些照片。

“你跟珍珍是什么关系?”紫璇替我问出了我心中想问的话。

林杰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男女朋友啊。”

“不可能!要是珍珍谈了恋爱一定会告诉我们的。”我坚决地反驳了他的话。

“对,珍珍到现在还从来没交过男朋友!你该不会是变态吧,一直在跟踪她?难不成珍珍的死与你有关?”紫璇一连串的问话把对方问得有些懵,但在听到“死”这个词时,林杰的表情明显僵硬了一下,声音也变得哽噎起来。

“珍珍到底是怎么死的?”我趁机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