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里的人间百态(2)

这让我想起了下雨时,那些在地铁口卖伞的小贩。起初我挺讨厌他们,他们妨碍秩序不说,有些小贩还坐地起价,小雨时一把伞卖10元,中雨时卖15元,大到暴雨时就奔着二三十元开价。

但有一件事,改变了我对他们的看法。

那次我加班,准备回家时正赶上下雨,从地铁站出来就看见出站口有一个老妇人在卖伞。当时深夜出站的只有我一人,那个老妇人就黏着我。我说不要伞,她歪着脑袋问我为啥。

说实话她长得并不面善,头发还梳成一个古怪的形状,戴着一串夏威夷风情的大贝壳项链,倒像在沙滩上卖泳裤的。听到我说“没钱”,她眉头一皱,仿佛经历了一场短暂的思想斗争,然后把雨伞塞到我手里,说:“算了,送你了!”

我刚想说不要,她又自嘲地笑了:“嗐!你拿着吧,要不然我为这一把伞回头再赶不上末班车!”然后她就两眼一眯,脚下生风地走了。

后来我再也没能遇到她。那把蓝底儿的碎花伞,至今还放在我家的阳台上。每次看到它,我都会多瞄上一眼。

有人问:“迄今为止,让你感到最荒谬的事是什么?”

作为警察,看过太多的生死,每每看到有人问“给我一个活下去的理由”时,我就觉得荒谬。

我们辖区的地铁站,有过几次乘客猝死的事。有一次,一个小伙子突然倒地不起,围观的群众里刚好有医护人员,马上判断出来他的心脏有问题,立刻就给他进行了心肺复苏。

心肺复苏很累,而且做了就不能停,最起码得持续40分钟才有效果,而这还只是为后面的急救争取时间。当时源源不断地有人过来帮忙,排队等着。有一名男乘客还给倒地的小伙子做人工呼吸,最后自己却因为缺氧都呕吐了。

事后,我们找到这名男乘客了解当时现场的情况,他听说人没有被救回来时,眼眶都红了。

当我听到有人问“生命的意义是什么时”,我就觉得好比一个正在吃糖的孩子在问大人:“我为什么要吃糖?把糖吃下去又能怎样?”哪怕它不甜、苦涩、难以下咽,它也是你手里和嘴边最实际和最珍贵的东西。任何事都没有健健康康地活着重要。

现在,北京的地铁已经逐渐增加了自动体外除颤器,相信情况会越来越好。

地铁里的各色人生

我爱上了和人们聊天,可能也是为了写更多故事吧。以前我老想着要“纠正”别人的想法,要他们的观点跟我自己的统一起来。

比如对亲情淡漠的人,我会说一定要以家庭为重;对成天风风火火的人,我说要一步一个脚印;对依恋男朋友的女生,我就会说你不能太依恋他,你要独立,要有自己的生活

但后来我慢慢地转变了思路,很多人的经历是我不了解的,我不了解就不能乱评价别人,我要尊重每一个人的生活方式。

有一个小伙子,他养了三四条狗,天天跟狗做伴。那天他在地铁里跟人发生争执,闹到了派出所。到了饭点,我问他有没有朋友,可以让他朋友给他送点儿吃的。他说他家里只有狗,平常他也不跟人接触。

我说:“你能为这么一点儿事跟人发生争执,那就是因为你跟人接触太少,你应该多去社会上交交朋友。”但他不理解:为什么我要教他做人?他觉得,他只要自己生活得舒服,把他的宠物狗照顾好了,他的人生就是值得的,为了社交而社交,没有必要。

还有一个叫倩倩的女孩,20岁出头,衣着得体,梳着马尾辫,脚踩运动鞋,常常在站台上游荡,目光呆滞。我们把她带到警务室,她就开始哭闹,我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那时我还是一个新人,我的师傅拿起手机放了一段音乐,她竟然开始跳舞,一边跳,一边看着我们,师傅便拍拍手,说:“倩倩跳得真好!”

后来师傅说:“你在这儿稳住她,我去通知她家人。”我在警务室里像看热闹一样拍手叫好,倩倩也就更卖力地跳,汗都流下来了。

等师傅进来一看,他把我骂了一顿。他告诉我,倩倩是因为得了精神分裂症,休学在家治疗,经常趁家人不备就跑到附近人多的地方发呆。但是只要放音乐,她就开始跳舞。

原来倩倩从小就学习舞蹈,天资出众,后来以特长生的身份考入一所挺好的大学,还代表学校去国外演出过,也曾去农村支教,上过电视、报纸,拿过各种大奖。后来因为家里出了变故,她才成了现在这样。

“但是,”我师傅说,“现在只要她跳起舞来,就和照片上一样有精气神儿。”

我当时很惭愧。警务室里,倩倩还在跳,舞步飞旋,好像用双手在空气中作画,特别美。

我把地铁站里的趣闻和故事发到网上,有很多网友问我在哪里执勤,他们想要去领略一下那座神奇地铁站的魅力。

其实不仅我所在的地铁站有这些故事,每一个地铁站都是如此。地铁站人多,流动性大,乘客来自天南海北、三教九流,大家在这里短暂地相遇、分别,是有缘分的陌生人。

有人的地方就有故事,有故事的地方就有烟火。而我只是把这些烟火记录了下来,希望更多人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