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拾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小乔初嫁了”,“一身垂泪对花筵”。那一刻的你,望着天空中远去的雁群,怅然无数。这是一个丰收的季节,同时也意味着瓜熟蒂落,摽梅之期。目送着家中的姑姑们一个一个远去的背影,望着祖母悄悄地擦拭着眼泪,欢喜之余的你,孤独中无所事事。
一个人,钻进小小的屋子里,空空荡荡。倚靠在那张老式的架子床上,想着有关小耗子精的传说,想着闺阁中女儿家彼此的悄悄话,想着女孩子们每日的时装秀,心头一热,含笑出泪。
秋日的阳光,依然那么艳丽,透过小小的窗,尘埃在阳光里是那么美,那么安静,那么多情。满墙的港台明星与你对视,靡靡之音在秋日的小屋里浅唱低吟。
高考已经结束,待字闺中的你,或许也要远行。
告别,总是充满伤感和离愁,与熟悉的一切一起。
走出这小小的四方天,独自在江堤处徘徊或远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命运的折射一刻也不曾停息,面对未来可期,又是如此地忐忑。
金山塔影远重生,顾盼怜惜只几何?
云烟缭绕处一块江中浮玉,坐落着一座千年的古刹,一位高僧在此,引得人无数。抚摸着抗英的古炮台,处处斑驳,凝视着古银杏树里的小小残洞,这一切的一切,无不带着年少的记忆,温情而潮湿温润。每一次,仰望着摩崖石刻,似惊涛拍岸处,或曾有千百只仙鹤飞起,你或许永远看不清楚,看不明白,它的神秘又让你谜一般从不舍得放弃。
这座古城,也许是,因为熟悉,那时候的你,漠视一切的美好;因为离别,而又脉脉含情。
“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好个大江东去,好个辛弃疾,好个千古第一江山,好个生子当如孙仲谋。好个宗泽临终的高呼,“北上,北上,北上”。好个梁红玉击鼓抗金,好个水漫金山,好个……
泪已滂沱,离别只在今朝。收拾好心情,打点好行装,拜别庭院中葱葱的绿意,还有那棵桂花树。在绚烂的芬芳里,18岁的你,从此北上,南渡。
“你先走,我站在此地望着你,放轻些脚步,别叫尘土扬起,我要认清你远去的身影……”
冬逝
那个时候的冬天总是漫长,特别是江南,阴冷潮湿。
但,在这座庭院内,每每冬季,老祖母会提前为你或为孙辈们准备好过冬的棉衣棉鞋,准备好熬制的传统芝麻核桃补膏。围着一两个脚炉、小手炉,等待着冬日一天天地过去。或者是在天气晴好的某一日,让你惬意地晒着太阳。
回忆的这一刻,你会无数次惦念,无数次梦回远方,畅想着那小小的四方天,斑驳的墙,在冬日温暖的阳光下睡意昏沉的老祖母,还有那只懒洋洋的上了年纪的猫。
你会想起,冬日里的雪,一院的皓白,几片黄绿的叶子被风卷起又放下。想着那屋檐下挂着的冰凌,引诱着孩童的你或你们,好不馋人。想着热闹的春节前后,那各种准备,各种的腔调,各种的问候,那热气腾腾的一切,处处透着喜庆。
年三十那一日,掸去一年的尘埃,贴上春联,举起酒杯,一个大大的家族,在小小的庭院里欢聚一堂,其乐融融,好不欢快。那一夜,孩子们都喜欢赖着不走,不管爹娘如何呼唤,定要与祖父母同睡。你会强撑着,睁大着眼睛,嚷嚷着守岁,守岁,在鞭炮的此起彼伏声中,醒来却在第二年清晨里。新的一年就这般悄悄然,你又长了一岁。
新年里的你,着新衣、贺新年、讨红包、喝甜汤,团团圆圆,院内一地的红火却并不狼藉。在这里,你用一个孩童的眼睛,看着这古老的庭院内发生的一幕幕有关“善、孝、仁、礼、仪”的故事,言传身教间,无师自通的那般。在这些真挚浓烈的氛围里,充满着各种情感的交融,无处不爱。
可惜了,这老宅,终究熬不过这一季的寒冬,一片一片,被高楼所替代。
迁居在高楼里,年迈的祖母,透着铝合金门窗,等待着风尘仆仆的你,在窗前静静地目送你远去。你,或许倔强得总是不肯相送,不肯回头,泪眼却已婆娑。
或许,在某一日,你突然想家了,在西津渡的旧宅里,找一处庭院,泡上一杯咖啡,点一壶茶,默默地坐上一个午后,痴痴地看那满墙的绿,想起叶芝。
“当你老了,睡意昏沉,在炉火旁打盹,回忆青春,多少人曾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假意或真心……”此刻的你,有了“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之感。
好在,你代表无数,在这古宅里,在这旧时的天井里,这抹绿,深藏着。
无论多久,或者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