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女人,而女人总是天真的。她很快就将自己暴露在他面前。留学虽不是一天两天的念头,可真正提上日程,却是因为一个男人——一个帅气又多金的美国男人。国外理工大学毕业,在加州经营好几家连锁酒店。怎么认识的?五年前单位公派出国旅游,下榻的就是他的酒店。也去过他家,一联排的豪车,带泳池的别墅。不会有假。什么?为什么现在去?一直想去的,现在对方知道我辞了职,主动提出来的。倒也不是为了谋生。将来的事谁能说得准?想先读几年书,能不能拿到学位不重要,重要的是求知。我也这么想的。是的,我们三观一致。不觉得我天生不属于这里吗?总是和周围格格不入——没有太多的物质欲求,只要有值得读的书,有可以畅快呼吸的空气,就是天堂。这里缺的,那里都有。真正的蓝天白云、彩绘的教堂穹顶;古希腊、巴特农神庙、古罗马帝国,梵高、达芬奇、米开朗基罗;贝多芬、海顿、莫扎特;基督教、蒸汽机、近代科学的起源,对了,还有苏格拉底、康德、斯宾诺莎、尼采、罗素、维特根斯坦,流派众多的西方哲学。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有一两次,几点唾沫星子还溅上他的脸。他不自觉地摸出一支烟,在缭绕的烟雾中凝视着她上下翻飞的嘴唇。他注意到她的嘴唇很薄、很干,下排门牙中的某一颗还有点歪。奇怪,以前他怎么没注意到这些,是后来才变成这样的吧,因为境遇,因为不得志。
不过更大的可能是,和他一样,她正在衰老、变丑,甚至,变蠢。不过这也有好处,这意味着他们重新有了交集。
他突然想起一个惊世骇俗的爱情故事。某大山腹地,一个男人将为世俗不容的女人带到某个人迹罕至的山巅,多少年过去,生的孩子都下山去了,男人为女人用斧子、锄头筑出一架下山的天梯。他也愿意为她筑就这样的天梯,从天堂到人间的天梯。他愿意一辈子将她捧在天上,照顾她,侍奉她,让她做他一个人的仙女。只要她愿意。
可她当然不愿意。她自作聪明地委身于一个金毛碧眼的骗子。她得意洋洋地给他看对方的照片。一个坐在椅子上的没毛“大猩猩”,露出一半头皮的阴阳头,发达的肱二头肌,小臂上纹着张牙舞爪的青龙。当然是骗子,仅凭男人的直觉,他就意识到这一点。更不用说逻辑上的种种矛盾,一个开豪车住别墅的富豪,会和一个女人千辛万苦跨国恋?还鼓励那女人读书?只是傻女人的自我欺骗罢了。劝她慎重的话像一条情急的蛇,好几次想从他的舌下滑出来,又被他辛苦地咽回去。她不会听的。她会以为是妒忌。他也确实妒忌。
该怎么形容呢,这种失落之痛?像千辛万苦爬上山巅,却发现除了空荡荡的风、一览无余的悬崖,什么也没有。怎么办?是怅然拖着步子下山,还是干脆闭上眼睛,纵身一跃?
“祝你心想事成,一切顺利。”
她的讲述出现一个短暂的缝隙时,他忙接了上去。他想的是,等她走后,他要立即履行他的计划。太阳就要落山了,他不能再耽误下去。新的一天,对别人来说是美好的,对他,却是更深一层的地狱。
她终于回过神来,发现他意兴阑珊,似乎对她光辉灿烂的前程并不感兴趣。她马上意识到自己是在对牛弹琴,或者就像自己常说的,对于精英而言,大众从来不是好观众。
“我去一下洗手间。”她说。
那甜美清脆的足音渐渐远去了。有那么短暂的瞬间,他沉浸在妙不可言的幻觉——她是他的,他的妻子、情人,至少是女友。难道不是吗,此刻,在咖啡馆的任何一个旁观者看来,难道他们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她喜欢他。这一点他一直有把握。那她为什么就不能爱他?至少,他比那些欺骗她的男人要好得多——包括她的两个丈夫。那么,是他错了吗,起先他不该自卑,后来他又不该放弃?不,他做不到,换了任何人都做不到。错的只能是境遇和命运。如果能换个时空,换个世界,让生活重来一遍,难保他就没有机会。而他是擅长把握机会的,已经有过的生活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他掏出那包氰化钾粉末,唯一的左手颤抖着。他的脑中掠过无数疯狂残忍的画面:肮脏的地窖里,他扭住她晶莹的躯体,用指头粗的铁链与镣铐将她囚禁;她跪在雪地上,吐出粉色的舌头,为他舔去腿上鱼鳞似的疥疮与污垢;他举起铁锤挥向她的脑袋,她像个麻袋倒下去,灰白的脑浆熔岩般缓缓流出……
可即便如此,他并未打算将粉末倒入她的玻璃杯。他只想了却自己,在她面前,或她走后不久。他想让她知道,他渴望自己的生命与她建立某种联系,以任何一种可能的方式。
他托着那矮胖的玻璃杯,久久转动着。白色的晶状体已溶解完毕,他知道,这东西是剧毒,以他刚刚洒下的分量,足以让他在短短几十秒毙命。他屏住呼吸,聆听着,不放过四周任何一点儿声息。他渴望再听到那美妙的足音,他想象着,用佯装不在意的姿势侧过脸去,微笑着说一句:就这样吧,再见,谢谢你。然后,就一仰而尽喝下这杯东西。
他好像进入了某个定格,或者说,他被时空魇住了。足音迟迟没有响起。她是迷了路?还是窥伺到了一切已暗中溜走?就在他出神之际,突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窗前的湖水边缈缈而来。
“我打算把房子卖了——不行,再找人借点——反正也不回来了——”
他不知道天是不是黑了,因为忽然之间他什么也看不见了:咖啡馆、湖水、父亲、母亲、大麦小麦、陈总和他的如夫人……一切都被悲伤的黑暗淹没了,无声也无形。他徒劳地歪过头去,想再看她一眼,就一眼,可诡异的是,她不见了,她不在那里。这一瞬间,他对时空的实在性产生了怀疑。她真的来过吗?他真的和她共度了一下午?还是,他已经不知不觉喝下了那杯东西,才出现了这样的幻境?不然,他怎么会看见自己的左手,正摇晃着端过面前的杯子,和对面的那只漫不经心地互换?他不是做这种事的人,他这样做,一定是出于不忍,他不忍看她落入圈套,重复和自己类似的悲惨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