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说:“怎么在家里刷?在这里刷不行?”
乔木匠说:“刷完漆就不能大动了,磕了碰了补漆可丑了。”
爸爸说:“是啊,这点我没想到。”
二号院是个小院,不到二十栋房,样式却有十几种,不同样式之间内部差别很大。搬家具的时候,乔木匠对我家非常熟悉,他知道过了玄关是走廊,然后往哪里拐是主人卧,哪里是儿童房,哪里是书房。他还知道毛玻璃门的是浴室,厨房在北,厕所在西。厕所里面,有门一分为二,外间是小便池,里间是蹲坑。他知道后门西侧有个带竖窄条通气窗的仓库,仓库对面是取煤口,储煤箱在室外,储煤箱上的卸煤口一定要上锁,小偷若从这里进去钻过取煤口,直接就到了后门玄关。
“这么熟悉,这里以前是你家吧?”我问。
“怎么可能呢?小朋友天真!我小时候来玩过,我第一次来的时候,这里住着一家外国人。”
油漆终于干了,家具归位,爸爸妈妈左看右瞧,非常满意,做了好几个菜,让我去请乔木匠。
我爸陪着乔木匠喝酒庆贺,我爸不会喝酒,每次端起酒盅只用舌头舔一舔。乔木匠两口一盅,刚放下我爸就给他倒满。
乔木匠的话渐渐多了。
“为什么我对这片儿这么熟?我小时候在石矿南边住,我爸下放到红旗公社,家才搬到了柳树。第一次来你们院我14岁。后来多次来玩,你这里天棚、地板洞我全爬过。”
爸爸说:“哦,这房子一直空着?”
“苏联专家撤走那年,这个院空了一小半,岗哨也撤了,我们经常来玩,有个小哥们儿在上边最后排一家的地板洞里找到一把日本指挥刀。我第一次来的时候还早,你家住着石矿的一个苏联工程师,他有个女儿,跟我差不多大,那年跟着她妈一块儿来中国看父亲。11月份,天很冷了,她和她妈还穿着布拉吉。苏联小姑娘活泼,经常在大院外面散步,她一出现,我们这帮小子鸦雀无声了,好半天才吹口哨、哈哈笑。她不骂我们,也不跑开,平静地向我们打量。我当时就觉得她在看我,那双大眼睛啊,我们长不了那样的眼睛,真的是蓝色。其实从蓝色眼睛里要看清她的眼神挺难的,但我能看清,我觉得它们总是盯着我转。有一次,她把画架支在大院门口,背对着我们,画这个大院。我们远远地蹲在她的身后。从这里看大院,确实角度最佳。我不是这帮野孩子中最胆大的,但我最有水平,我会画画,还跟大小子们学过几句俄语。小伙伴们推着我,一把推到她的身后,轰地散开。她好像知道是我,猛地回过头,露出‘果然是你的会意笑容。
”这以后我最幸福的事就是能看见她,大院门口有人站岗,我们顺着墙走,走到她家不远的地方,爬上墙头,哈哈笑着吹口哨,她听到了就会出门,看看有没有我。有一次门开了,但出来的不是她,是她爸爸,一个红脸膛大肚子的人。他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拎着手枪,看见是我们,抬手朝天一枪,我们跳下墙就跑,好长时间没敢再去找她。
“她来院外找我了,我们那么多人在一堆儿,她直接向我走过来。她递给我一个苹果,我接过来,对她说:’子得拉斯维也杰,乌切尼尕。她笑了,嘀里嘟噜跟我说了好多,我只猜对了一句克拉拉,她的名字叫克拉拉。我身后传来小伙伴的起哄声,于是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对她说:‘亚留不留杰别,克拉拉。说完了转身就跑。”
爸爸追问:“那是什么意思?”
乔木匠说:“俄语,你好,女学生。我爱你,克拉拉。”
爸爸脸红了,他看看我,“你吃没吃饱?吃饱了去你房间写作业去!”
我说:“作业写完了。”
乔木匠说:“你儿子很聪明,看到他就像看到我的小时候。”
爸爸嘟囔道:“我可不想让他成为小流氓。”
爸爸说话带浓重的山东口音,乔木匠可能没有听清,也许是装作没有听清。
乔木匠说:“听说他画画,送他到少年宫没有?”
爸爸说:“没有,少年宫太远了,当个爱好吧。去,把你画的画拿给乔叔叔看看!”
我走到门口,回头向乔木匠招手。我画的画太多了,不知该拿哪本,而我画得最好的一幅是大院写生,已经用糨糊粘在墙上了。我让他来,就是想让他看这幅画跟那个苏联女孩画的角度一样不一样。
乔木匠来到我的房间,他的脚步沉重了起来。
“克拉拉,这是克拉拉的房间。”
好半天,乔木匠才从梦游状态中醒来。
他称赞我贴在墙上的画,跟克拉拉画的角度一模一样。
乔木匠说:“好了,我要回去了。”
我发现他眼眶里有泪珠在打转。
自从打了这些新家具,我就成了我爸的勤务兵。这一周来,我爸来回颠倒它们的位置,昨天把大柜搬到东边,今天又搬到西边,床的位置也挪来挪去。有时候刚挪过来,发现不对,马上又挪回去,我的手背都碰破好几个地方了。我妹妹小,弟弟更小,我妈做饭,他能调动的只有我这个倒霉蛋儿了。
邻居纷纷来我家参观,摸摸这儿,看看那儿,打开柜门来回拉一拉,尤其那个跳跃状的芭蕾女郎,让他们咋舌称奇。结果本来没有打家具打算的邻居也产生了打家具的愿望。
大家议论乔木匠,说起他的身世性格,说起葛妹妹追求乔木匠。
“哪有大姑娘这么主动的?是不是在老家结过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