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的豪放从来都不是口号(3)

每年春来春去,匆匆就走了。花开之后,有风雨,一次风雨,花就零落一些。已经是开了一半的残花,还能经得起几次风吹雨打?“更能消、几番风雨”,真是多情。好不容易盼来了今年的春天,可是“匆匆春又归去”,今年的春天也断送了。辛弃疾所有词的本质都是写他对故国不能忘怀的感情,词中的“风雨”不止是对花的“风雨”。一般人写对春天的哀悼,是等花谢了才哀悼。真正爱花的人,是在花还没有开之前,就已经惜花了。花开放得早,也零落得早,“惜春长怕花开早”。接着他说“何况落红无数”,我连花开早都预先哀悼了,何况今天是满地的残花狼藉。我希望春天能为我暂时留住,希望将来有一天能实现我的理想,“春且住”。下一句“见说道,天涯芳草无归路”是一语双关。一个意思是指春天归去。第二个意思我们可以联想到《楚辞》上“春草生兮萋萋,王孙游兮不归”的句子,说一个人走了,第二年的春天回来了,芳草长得那么茂盛,远行的人没有回来。他是北方来的游子,要回到故乡,可是故乡沦陷了;要收复故乡,可是理想还没达成,回到哪里去?“见说道,天涯芳草”就“无归路”。我没有回去的路,我内心的忧怨向谁去诉说?“怨春不语”,我怨春,春天没有回答。谁回答我?我看见的是什么?是“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柳花零落了,只有画檐的蛛网在那里尽日地想把飞扬的柳絮挽留在自己的网中。蜘蛛多么殷勤,多么多情,我辛弃疾何尝不是如此呢?我想留住春天,是由于我不忍心看到花的零落,不忍心看到南宋王朝这样沉迷,这样腐败,我多么想把它挽救过来。

“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长门”之典,出于汉朝。汉武帝小时,他姑母有一个女儿叫阿娇。一天他姑母就和他开玩笑说:“等你长大了,就把阿娇嫁给你好不好?”汉武帝说:“如果阿娇嫁我,我当以金屋藏之。”后来阿娇果然做了皇后。可是后宫佳丽三千,皇帝转眼间就宠爱别的女子,把当年要金屋藏之的阿娇冷落了,让她住在不能蒙受宠幸的长门宫。陈皇后就请当时颇有文学才能的司马相如为她写一篇《长门赋》,希望以此打动皇帝。辛弃疾引用这个典故,意思是说,我也希望有一位像司马相如一样的人,在皇帝面前替我说几句话,感动朝廷,任用我,让我能够实践收复祖国失地理想。

可是“准拟佳期又误”,我美好的期望又一次落空了。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蛾眉曾有人妒”。“蛾眉”出自屈原《离骚》:“众女嫉余之蛾眉。”屈原说那些女子嫉恨我、谗毁我,就是因为我比她们美丽。“蛾眉”借指自己才干、品德的美好。辛弃疾的时代也一样,天下凡庸的人总是嫉恨有才能的人。“千金纵买相如赋”,就算我用千金求得像相如这样的人为我写一篇《长门赋》来感动皇帝,可是“脉脉此情谁诉?”我这份感情向谁去诉说?“脉脉”是多情的样子,那情思像水一样要流出来的是“脉脉”。

在第二首《水龙吟》中他也写了这种感情,他说此地有两把宝剑,可以扫除西北浮云,我要点燃犀牛角下去寻找。我要挣扎,希望“千金”能够买得“相如赋”,实现我的理想。可是“风雷怒,鱼龙惨”,象征着迫害。你们不是得意吗?不是猜忌吗?“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皇帝也不一定真的就是爱美女,如果杨玉环天天给唐明皇进忠告,说这个不对,那个也不对,那样唐玄宗可能不喜欢她了。在仕宦中,在上位的人一般喜欢下边的人听话、逢迎。辛弃疾对那些小人说: “君莫舞”,你们不要那么得意,没有看见杨玉环、赵飞燕都化为尘土了吗?而且都不得善终的。政党的风波,政海的波澜,总是有反复的,说不定哪一天你们也会倒下去的。但我关心的是在你们这种作威作福之中,我们的国家怎么样了。我所感慨的是一段说不出的哀愁,是那“闲愁”。无法断绝的闲愁才是最苦的,为什么?他说“休去倚危栏”,不要靠着那高楼危险的栏杆向外看,因为你所看见的,是“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

三首辛词的外表都不同。第一首《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写得比较直接。第二首《水龙吟·过南剑双溪楼》是两种力量冲击回旋,说得比较含蓄。第三首说得更加含蓄了,用美女伤春、寂寞哀伤来表现。辛弃疾的豪放不单是写两句空洞的口号,他是真的用生命去写他的诗篇,用生活实践他的诗篇的,这正表现了他感情的深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