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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位七十多岁的男性患者曾经在我的夜班之中反复出现过,他甚至一度成为我挥之不去的“噩梦”。
让我感到恐惧的并不是患者严重的病情,而是复杂的家庭情况。
事实上,对于任何病人来说真正的治疗难点都不是技术问题,而是家庭问题和或社会问题。
就如同这位老年男性患者一样,让我感到担忧的是他每一次都独自前来就诊,从不愿意联系家属。
对于一位频频因为慢性阻塞性肺疾病急性发作的老年人来说,病情绝不只是胸闷气喘那么简单,而是有着性命之忧。
最开始,我还在埋怨患者为什么不通知家属?甚至指责他必须要有家属陪同。
后来当我了解了真实的情况后,却再也下不了狠心去“训斥”眼前这位满头白发气喘吁吁的老人了。
原来老人有一个儿子,却因为脑血栓后遗症瘫痪在床十余年。
他曾经骄傲地告诉我:“虽然我儿子瘫痪十几年了,但是从来没有过压疮!”
他也曾经自豪的告诉我:“我孙子现在在美国,据说搞的都是高科技,反正是我们听不懂的东西!”
他曾经也无奈的告诉我:“老太婆还要在家里照顾儿子,所以我不能住院,没有人照顾。”
所以每一次前来看病,都是护士们悉心照顾,跑前跑后。
所以每一次前来看病,都让人很揪心。
有同事说:“他这是典型的将家庭矛盾转移成社会矛盾!”
同事说的不错,而且这种现象也大量的存在。
但,作为局限在抢救室这片狭小空间的医者来说,除了对每一个出现在自己眼前的病人尽力之外,又能够做些什么呢?
去年冬季的时候,一个大雪纷飞的夜班,患者再次因慢性阻塞性疾病急性发作而来到医院。
“他早晚要死在医院,很有可能会死在你的手中!”同事的话听起来可能有些危言耸听,但是我知道从患者的病情来看这种几率是非常高的。
同样是拒绝住院,拒绝联系家属,甚至拒绝完善胸部CT、血气分析等检查。
让我意外的是,大约半个小时后,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年女性敲开了急诊室的大门:“×××,在这里吗?”。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患者的家属,也是我第一次从患者的生活中感到了真实的无奈和不易。
凌晨四点钟,急诊室已经陷入了沉寂之中,黑夜甚至已经吞噬掉了这个城市的光明。
抢救室里,患者看见老伴后说了一句话:“我不让你来,你非要来!”
“没事,儿子已经睡着了!”老伴站在床边拉着患者的手接着说道:“我不来,你怎么办?”
患者则不认输的抱怨着:“外面雪这么大,你非要来做什么?我在医院里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知道其实这不是责骂,而是关怀。
患者的病情进展很快,除了呼吸衰竭之外,还有着比较严重的感染。
老人搂着不停畏寒寒颤着的患者,安慰道:“幸亏我来了吧,我不来你怎么办?”
那一刻我没有按照惯例将家属请出抢救室,因为我知道患者需要他的爱人。
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两个老人一起对抗着病魔。
在那张已经死去过无数人的病床上,两位老人一起度过最难熬的时光之一。
“我不让你来,你非要来!”
“我不来你怎么办?”
几个常用的文字,两句日常的对话,却要将我湮没在了凌晨时分抢救室的黑暗之中了。
但我知道,两只枯树一般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散发着的光烧毁抢救室中所有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