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游发话, 小弟们不敢不从,于是全校的差生都变成亮亮的小弟,以亮亮的意志为行事宗旨,指哪儿打哪儿。亮亮成为全校男生领头人之后,以所属班级给小弟们划分地盘,让他们不要到其他班级寻事,小弟之间有了矛盾,可以来找他申述调节。游游则是亮亮命令的执行人,在亮亮不在的时候,男生们的秩序就由游游管理。在每天放学后,亮亮都会带着男生们在月季花坛旁边开会,汇报一天的事务,制定后面的行动。
男生们的拉帮结派,在学校并不是秘密,以往见了游游就横眉冷对的老师,对亮亮却是悉心呵护,得到亮亮不会影响学习的保证后,老师们就对男生们的帮派活动视而不见了。有亮亮管着,他们现在规矩了许多,语文老师端着保温杯笑道。你真是个朽木脑袋!上数学课的时候,老师恨恨地把粉笔扔到游游脑门上。你天天跟着亮亮玩,怎么就没学到人家的聪明劲儿!游游也不生气,咧着嘴站在教室后,趁老师写板书时捡起地上的粉笔,丢到后排的男生身上,粉笔像是丢进油锅里的水滴,让最后一排沸腾了起来,男生们嘻嘻哈哈打闹起来。老师气急败坏,却又拿这群滚刀肉没有办法。喀!亮亮转头,清咳一声。游游见了立马站好,规规矩矩贴着墙根,男生们见状老老实实趴在桌子上,教室又安静了下来。
小学毕业的时候,老师特地请了照相馆来学校拍摄毕业照,大家和老师合影完毕后,三三两两站在月季和紫薇花中间拍照。亮亮是被邀请最多的人,每个人都想和他合影,回家好给父母显摆。游游一直跟着亮亮,亮亮和别人拍照时,他就退到树阴下面,拍照结束后,他就走到亮亮身边,亮亮脸上扬着笑,嘴巴就没有停过,游游却一直沉默,像个尽职的保镖一样。
游游没有想过要和亮亮合照,一张照片五块钱,他连毕业照都不准备要,但是亮亮拉住了他。我出钱,到时候洗两份,我们一人一份,亮亮笑着邀请。他们一起站在石榴树前,半蹲在花坛前面,亮亮笑得灿烂,游游却依然僵着一张脸。照相师傅要游游笑,这位同学,笑一个。游游愣住了,半晌后挤出一个狰狞的笑, 旁边围观的同学和老师都笑出了声,后面合影师傅就不再要求游游笑了。照完相后,亮亮拉着游游去踢球,绿色草坪上,追逐着足球的游游倒是笑得很开心。
那是游游最后一次出现在学校里。拿成绩单时,游游没有来学校,他二姐也没来,没有任何悬念地,他们又是倒数一二名。老师把毕业照和照片发给每个人,亮亮帮游游交了钱,解散后,他在几个小弟的带领下,骑着自行车去游游家送照片。他们沿着马路骑到青石板的老街,下到尘土飞扬的土路,再从土路拐进一条狭窄的小路,走到小路尽头,才看到那间歪歪斜斜的土坯房。贴着门神的大门紧紧关着,上面挂着一把锁,问旁边的邻居,原来游游跟他爸爸去打野鸡了。门前没有遮掩,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睛,亮亮等了一会儿,就和男生们离开了。那是他们最后的交集,一个没有告别的告别。
亮亮没有上镇上的初中,他去了县城的实验中学,全家搬回了县城。游游也没有上镇上的初中,他主动辍学了,因为成绩太差,在学校又总是惹是生非,老师们也没有劝。游游留在了家里,跟着他爸爸学习打猎,冬天在芦苇荡和稻田旁边架网捕野鸭,春夏进山林里抓野鸡,晚上在水田和沟渠里捉鳝鱼,白天在池塘里钓龙虾钓青蛙,偶尔也去水库和小河里电鱼。游游不是读书的料,但对这些一学就会,很快他就出师了,成了镇上最年轻的猎人。
千禧年的冬天,我从宜昌回小镇,坐的是走国道的县际巴士,经过一片连续转弯的缓坡时,路边站了一群卖野味的人。他们穿着黑色皮衣,手里举着竹竿,竹竿顶上绑着斑鸠,脚前摆着野鸡野兔。前面有辆小轿车减慢速度,他们一拥而上,挤在车窗前叫卖。在一群男人中间,我突然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孔,那是游游!他长大了,脸上再没有黄鼻涕,嘴唇上面长了厚厚一层黑色绒毛。他还是不善言辞,站在人群中一言不发。小轿车司机选了那个最殷勤的人。游游搓搓手,退回路边的荒草。
我想喊他,却害怕他已经忘记我,毕竟我们同学的六年里很少说话。但他应该不会忘记亮亮。那样灿烂如骄阳的亮亮,照亮我们记忆的亮亮,现在已经成了名国防工程师,再也不会回到这个荒芜的小镇。想到这里,我心里一阵难受,沉默看着他从车窗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