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出老屋,却发现昨晚下过雨。小巷口的老槐树,滴滴答答地流着水滴。门前的桥洞下,还翻滚着浑浊的雨水。而祖母,已经到了桥下,在河水中清洗着刚拔回的菜根。奶奶,我走了。祖母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有一丝笑意,似乎在嘲笑他昨晚自作主张把麦子搬出去的愚蠢,又透出一丝饱经世事的自信。他忽然觉得祖母那么年轻,举手投足间,怎么也看不出是一位九十多岁的老人。
他顺着村边的道路,在泥泞中行走。他走着走着,忽然想,这次回来为什么没有开车?怎么就如此失魂落魄了呢?居然连车都忘了开,那么他是怎么回来的?是坐公交吗?可是他却想不起这回事了。走着走着,他忽然想起也是一个夏日,雨水来得快,也走得快,转眼就是艳阳高照,他到她上班的邮电所找她,推开门,却见她刚洗了衣服,晾衣架上挂着淡粉色的小小的蕾丝内衣,她是长大了啊,他一下子脸红心跳,慌忙跑了出来,骑上摩托车走了很远,心跳才平稳了下来,却没有勇气返回去找她。他想起他们毕业后唯一的一次长时间的别离,她到千里之外的祖父居住的城市工作,书来信往,说的都是普通的话,感受到的却是绵绵的情意。寄来的照片,又是另一种韵味。她说,我教你一首歌吧:“从来不怨命运之错,再多一次又如何”。他想起这一切,禁不住在空旷的路上唱起这首歌来:“向着那梦中的地方去,错了我也不悔过”。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方,为什么他和她两情相悦那么久,却始终没有走到一起,为什么他们的心一直在碰撞,却始终没有一个拥抱,一个亲吻。他想起她结婚的前夕,她郑重地把他叫到家里。在那个暖融融的火炉边,他想说些祝福的话,但被她的眼泪打断了。不不不,我不要听,我今天叫你来,是想告诉你,我明天要结婚了,我们真的要分开了。你知道吗?我们真的要分开了!她哽咽着,泪水从她俊美的脸颊流下来,像晶莹的珍珠。他忽然觉得自己并不了解女人。动情的女人是郑重的,而男人是轻佻的。他们的心里会感动,但远没有女人那么深情。看着她闭着眼睛哭泣的样子,他很想紧紧地拥抱她,但他忽然告诉自己,我们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拥抱,那就永远不要拥抱,这就是我们之间爱的方式。
走着走着,忽然看到前面有一大堆泥土塌方在路上,阻碍了来往的车辆。有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试图从土堆上开过来,却深陷在泥土中。车是四驱,轮胎轰鸣着,卷起一阵阵泥水。他在路边,看着这一切,爱莫能助。司机忽然关了发动机,跳了下来,呼唤着他的名字。他仔细看了看,原来是幼时的好友。多年不见,朋友跑过来抱着他,问他到哪儿去。他说,去那个村子找她。朋友显出异样的神色,找她么?有人关心她,你就别多事了。他想问点什么,却欲言又止。朋友也不想多说什么,急着到附近的村里找人拖车,两人挥手作别。
道路一直是那么泥泞,天空灰暗,不时洒下雨滴。他忽然没有心情走路了,但他找不见一辆车或者摩托。朋友的话在他耳边回响,让他心烦意乱。一条小流浪狗,跑过来,在他的身边亲昵。他是一个爱猫狗的人,但今天,他飞起一脚,把小狗踢到了水沟里。小狗委屈地叫着,从泥汤中爬起来,跑远了。
那个村子越来越近。远远地,他听到厂里的音乐。他忽然想,我为什么要来找她?她是不会原谅我的,他忽然想起,她同样变得很冷漠。以往,他们因为误解吵架后,她总是等他发完火,耐心地向他解释事情的原委。而上一次吵架后,她只是告诉他,事情不是这样的,但是你非要这样想,我也没有办法。他们就是从这一次分开的。她一定是有了新欢。既然如此,我为什么非要找到她?他站在村子西边的小河边,徘徊在那一片杨树林中。树叶里的水滴滴滴答答,落在他的身上。
他忽然觉得他应该先去找她的母亲,或许还有转机。前不久,一位幼时的朋友为母亲办丧事,他回去帮忙,还路过她母亲居住的祖宅。他很想进去探望一下老人家。但和一群朋友在一起,终究没有进去。对她的母亲,他觉得他有着一种义不容辞的义务。但他却又没有认真地去履行这个义务。他内心充满歉疚,似乎辜负了好友的托付。
他忽然发现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快得他并不了解她这些年是怎么过的,甚至都不确定她是不是有孩子。是不是成了单身。他只记得他们见面时,她的羞怯,她的温婉,她的委曲求全。而他,似乎总是若即若离,从来没有真正和她在一起。而他又的确把她视若珍宝,连一次拥抱一个亲吻都视为对她的一种亵渎。她不会爱上别人的,他告诉自己。他今天一定要找到她,告诉她,以后不会惹她生气了。他迈出小树林,向村子走去。但是,在路口,他又碰到了幼时的好朋友小波,问他去干吗,他说去找她。找她?他愣了一下,露着牙齿呵呵呵地笑起来。他的眼前只有小波笑着的脸,满口不太整齐的牙齿,似乎没有身躯,只有脸,笑着的脸。这呵呵呵的笑声,让他头皮发麻,他出了一身冷汗。
春夜沉沉,他一时恍惚起来。老屋橘黄的灯光亮起来,又灭了,老屋窗棂上糊的白纸,在风中破了许多洞。祖母连同她的麦子静静地躺在青青麦田里。而他要去找寻的她,她的孤坟,也淹没在青青的麦田中。麦田年年绿,年年绿,而她了无踪,春梦了无痕。只有泪珠,一串串,如麦苗上的露珠,提醒着他:人世间,两茫茫,两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