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调大高原(4)

久哇路段是省道,用心用力修筑的公路,路面宽阔平整,来往车辆也不多,作为一个乘客,尽可放心凭窗观景。正是一年好风景,刚入秋不久,在海拔较低地区,秋老虎还在时时咆哮,而久治县境的大部分地区,海拔都超过了四千米,此地本来就是一片多雨的高原,今年的雨水又格外多,来到久治几天了,几乎无日不雨,我们每天在雨中,看天地、看湖泊、看河水、看草原、看古迹、看牦牛。

啰嗦这么多,究竟要说什么呢,说的是,在这样的中高海拔地带,只要天阴有雨,哪怕是盛夏,天气都会变冷。这几天,久治很冷,以至于许多当地人都穿上了厚厚的衣服。而这,也正是久治一年的最好时光。久治的草地很好,普遍都好,草厚而密,覆盖着平地坡地,即便在高山陡坡上,也很难看见裸露的地皮。

县城通往哇尔依乡的公路就穿行在这样的广阔天地间。我说的还不仅仅是这些,这么说吧,久治的初秋相当于低海拔地带的深秋,草木已经停止了生长,处在半荣半枯之间。率先枯萎的草木,只是身形委顿了,色泽暗淡了,并没有死亡。而草木所在的地形不同,用术语说,草木处在各自的小地形中,低洼背风地带的草木,依然保持着原本的风韵,无风时挺拔,有风则婀娜,枝叶依然青绿,颇多茂盛气象。高峻迎风地带的草木,则过早地耗尽了精气神,枝枯叶黄,任由风吹雨打,飞鸟掠食。

在如此的季节转换中,放眼望去,无边的草地如同一幅铺天盖地的油画,连同那条通向无尽远方的公路,都成为巨幅油画的一部分。

公路两边是风景,公路本身也是风景,尽管冷雨凄凄,间或还有冰雹君临,但在这样季节错杂的时间空间里,万事万物何尝不可视为难得一见的风景呢。公路是通达之路,但久哇公路却必须迈越五道高山垭口,依次是:札拉山垭口4239米,桑赤山垭口4054米,红土垭口4037米,乱石头垭口4207米,隆格山垭口4398米。

在红土垭口,我们停车一次,因为这里视野开阔,与年宝玉则雪山之间是无遮无拦的洼地平地,可以观摩年宝玉则雪山的全貌。不到现场的人,无法真切体会在这个季节里,红土垭口到底有多冷。给你这么说吧,不是冬季那种冰刀割人脸的刚性之冷,而是风针砭骨之生冷。垭口也是风口,甚至可以说,本来是风之路,因为人的参与,拓宽推平了风道,车辆在平直的硬化路面上,跑得更快更平稳了。风也一样,一股股风在水泥路面上,划出凌厉的尖叫声,飞驰而过。这是带着锯齿的风,划过路面时,捎带着,将路边的人,划一下,又一下,虽不见行人衣服被划破,而每个人都尽力蜷缩着身体,抖索着嘴唇,在盛赞年宝玉则之美丽。

到了隆格山垭口,更是要停车,这里是唯一可以膜拜年宝玉则主峰的所在。年宝玉则有无数山峰,一座山峰比另一座山峰又高不了多少,观赏者所在位置的海拔不够,或角度有问题,真正的主峰便会隐身其它山峰之间或身后,只有站在隆格山垭口上眺望,年宝玉则的主峰才会暴露真身。

原来,年宝玉则的主峰是被许多山峰夹峙在中间的。隆格山垭口的海拔更高,风更大,雨更大,也更冷。而此时,人体感觉却比在红土垭口那里舒服一些,根本的原因大约是,终于看见年宝叶则的主峰了,刚才在红土垭口时,那里的冷风冷雨,已经让我们懂得了,吃得奇苦,方见奇景。

到了最高处,同时也意味着要往低处走了。下了隆格山垭口,就是白玉寺。隆格寺和白玉寺,都是这一片地界的辉煌大寺,过了白玉寺,就该拐弯了,拐到通往哇尔依乡的路上去。在大高原,在草地,在大高原的草地,乡镇之间距离几十里上百里,都是再也寻常不过的事情。

风还在吹,雨还在下,通往哇尔依乡的道路是一条县道,比刚才走过的公路要窄一些,路面上的坑洼也多了一些,相应的,车速也得慢下来。对于以看风景为主要目标的闲人来说,慢一点,未必不是好事。这是一条河谷道路,有些地段河谷宽一些,有些地段河谷窄一些,以一个县境为视角,我们是由繁华走向偏僻的,而一般的惯例是,好的自然风景一般都在偏僻地带。这条河谷名叫马尔曲,正是大渡河发源后,汇合了许多溪流以后形成的河流,名动天下的大渡河,在这里已有了雏形。马尔曲谷地是牧人的夏季牧场,河谷两边的山坡上,涌动着大群大群的牦牛。牦牛是久治县最重要的产业,一个县在册的牦牛多达40万头。其实,知情人说,远不止这个数。具体数量到底有多少,这不是闲人关心的事情,这么说吧,在久治的大地上行走,无论在哪个方位,只要是人眼看得见的地方,一眼望去,要是看不见一群牦牛,那就得赶紧看看地图,自己是不是走错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