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酿的乡愁(2)

父母不会喝红薯烧酒,不敢品尝竹管滴下的酒。父亲拿出一只瓷调羹递给一个来提热水的邻居,请其帮忙品尝。品尝者将一调羹酒一口喝下,咂了咂嘴,对我父母赞叹:“绵甜,厚薄适中,好酒!你们家的饼药做得好!”父母听了脸上露出了笑容,热情地请品酒者再品尝几调羹。品尝者是喝酒之人,毫不客气连喝了四五调羹,见我们站在旁边看着他喝,他不好意思地将调羹递回给我父亲,用右手掌抹一下嘴巴,咂了咂嘴,舌头还伸出一点点舔了舔上下唇。父亲心领神会,用调羹再去接滴酒时,品尝者提起一桶热水,转身走了,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真的是好酒!”父母厚道热情,来提热水的邻居只要能喝酒的,都会盛情邀其品尝,纷纷赞不绝口。

宁远人好酒,也好客。

男客人来了,都会以酒招待。而不会喝酒的母亲和我们不上宴席桌,在伙房的小桌吃完后,来到堂屋看他们如何劝酒、划拳,谁最先醉倒。作为一家之主的父亲尽管也不喝酒,但必须在席上陪着,提着酒壶筛酒,酒壶空了再去酒缸舀满,酒冷了再放到炭火上烫温。来我家做客的亲朋和村民都知道父亲不喝酒,默许父亲用白开水敬酒。父亲老实厚道,用白开水敬也很认真,一小碗一小碗的白开水往肚子里灌,一个通关打下来,肚子都被撑饱了,但他还得笑脸赔着,还得不断劝酒、劝菜:“这酒不厚(宁远平话方言,指酒度数不高),多喝点,多喝点!”“搭耐(指菜还是热的),多吃点菜。”“喝酒不吃菜,醉倒莫见怪。”……

父亲第一次喝红薯烧酒并且喝两口就醉倒,是在我从镇中学转学到县一中读初一时的春节。那天中午,父亲将一位辈分比我家大的我叫叔公的村民请到家里喝酒,还叫了两位邻居作陪。那天,我刚好被安排去走亲戚,下午回来时,见睡在厢房床上的父亲脸红通通的,叫也叫不醒,一闻一脸酒气。从来不喝红薯烧酒的父亲,难道中午也喝酒了?我正纳闷时,母亲进来叫我不要叫醒父亲,让他好好睡。我随母亲出来,母亲告诉我,那个叔公一定要你爸喝两口,你爸不好推辞,咬咬牙就喝了,两口一喝完就趴在桌上起不来,连饭菜都没吃……我不解地问:“村里人都知道我爸不喝红薯烧酒,爸怎么不推掉?”母亲无奈地说:“你转学到县一中读书,需要200 元学费,你爸担心叔公不高兴不借给我们。”我怔住了,如鲠在喉,心里暗下决心:一定要学会喝酒,替父亲挡酒!

弹指之间,我已经上了大学,经不住老师和同学的劝酒,我学会了喝啤酒、白酒。放假回家可以为父亲挡酒时,没想到,父亲已不需要为他挡酒,他在那次喝两口就醉倒后的无数次陪酒时喝一两口的尝试中,渐渐学会了喝红薯烧酒,但酒量不大,每次也只能喝一小碗。从此,家里多了两个喝红薯烧酒的人。

到异地工作后,我喝过各种瓶装的品牌白酒、洋酒、葡萄酒,但总觉得还是没有父母酿的红薯烧酒好喝,每次回家离开时都要带一桶红薯烧酒走,自己喝,也送给朋友喝。请朋友一起喝红薯烧酒的时候,我总要介绍一下酒的趣事

后来,父亲因修缮老屋从脚手架摔下来摔断了腿,拄双拐慢慢行走,母亲也年事已高,他们不能再干农活,也需要人照顾。被我好说歹说后,他们才同意跟随我来异地城市生活。来之前,拄着拐杖的父亲与母亲合作,专门酿了两塑料桶红薯烧酒带来。不会讲普通话的他们,不习惯远离家乡的生活,一年后回到宁远县城,与我二姐一家人生活。从此,他们再也没有回到村里常住,也告别了酿酒生涯。没红薯烧酒喝的时候,父亲就叫嫁在农村的大姐或四姐酿酒,送两桶过来,一桶留下自己喝,一桶留给我回来时带走。再后来,大姐两口子、四姐两口子外出打工,没红薯烧酒送了。父亲憋得慌,有一次带着母亲回村住了一个礼拜,每晚在邻居家喝几口红薯烧酒,但会做木工活的父亲不想白喝,拄着拐杖为邻居家打制了两张木凳。父母离村返县城时,邻居专门送了一桶红薯烧酒。那年,我回县城陪父母过年,走的时候,父亲将那桶满满的红薯烧酒强行让我带走。我心里一阵感动,父亲用两张新做的木凳“换”来的红薯烧酒,竟然舍不得喝一滴,全留给了我。

2008 年农历十月十三日凌晨5 时左右,我接到二姐的电话,父亲因脑溢血突发与世长辞。二姐哭着说:“估计他偷喝了酒,引发了脑溢血!”我悲切地问:“上次爸检查出高血压,不是不让他再喝酒吗?”二姐悲痛地说:“在我们面前他没再喝过酒,没想到他床底下藏着一瓶散装酒……”我压住心中的悲愤问:“什么酒?”“闻着像是红薯烧酒!”

我半天说不出话,哽咽着直流泪:父亲还是忘不了他那酿了半辈子的红薯烧酒,那酒是我的乡愁,也是父亲的乡愁,他是喝着浓浓的乡愁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