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下午我心绪不宁。直到晚上八点,我测了一下心率,竟然仍高达每分钟九十。
仔细回想,当时挤压在我心头的,倒也并非是恐惧——当我们骤然面对一份被损毁的人生,即使与对方并无多少交集,仍会不由自主地为之惊悸。
211大学毕业,天津本地人。父母分别是教师和会计师。为方便她上班,父母还特意为她在前单位附近买了一套房子——从世俗的角度看,上天往她手里塞了一副好牌。然而从毕业至今,只不过十年,好牌堪堪出尽,眼见得败相尽显……是她不够努力?还是,就像许多人说的,纯粹是输给了运气?
在临睡前的半梦半醒之间,我突然明白,在我与她之间,有某些东西是颠倒的。比如说,于她而言,“生活”更接近一个虚词。当我说到“魂飞魄散”,那只是一个比喻;而她所说的“魂魄”,却是某种实体,是刀锋般锐利的有形之物,足以切入皮肤和骨骼,刺穿那内里的一团团虚无。
二、
她的原名很普通,我没有记住。只知道长大之后,她为自己改名叫茉莉。
很小的时候,她就失去了双亲。在养父母家里,另一位养女金吉,成了她的妹妹。或许是因为她的基因远比金吉优秀,无论容貌还是智力,她都明显胜上一筹。养父母的爱,也更多地垂顾在她的身上。及至成年,两姐妹间的落差越发天上地下——她嫁给了富有的商人哈尔,坐拥珠宝与豪宅;而金吉与搬运工奥吉结了婚,虽然无法明言,但有这样的一门亲戚,确实让她暗自感到难堪。
各自安好的日子过了几年,金吉和奥吉突然从旧金山来到纽约度假,并将在此逗留五天。这让茉莉感到压力像山一样大——看来她不得不邀请他们参加她的生日派对了。但一听妹妹妹夫刚在赌场上赢了二十万美金,她顿时来了精神,极力撺掇金吉和奥吉将这笔钱投资于哈尔的生意。哈尔也顺水推舟,承诺会帮他们赚到百分之二十的收益。
金吉夫妇乘出租车游览纽约,在路口等绿灯的间隙,透过车窗,不期然看见了哈尔——他正与美丽的情人在街角激吻道别。
在茉莉的生日派对上,金吉暗示姐姐:“你不觉得那个女人与你丈夫走得太近了吗?”但茉莉说,她相信哈尔,而且那个女人是她最好的朋友。
要不要将真相告诉茉莉?金吉纠结不已,最后她决定隐忍不言。有些事不戳破就不会引爆灾难。“也许茉莉不想知道。她喜欢视而不见。”
然而实际上,金吉撞见的只不过是哈尔的众多情人之一。当茉莉终于发现了丈夫出轨的确凿证据,好友却满脸同情地告诉她,多年来,她是那个唯一被蒙在鼓里的人。苦心维持的幻觉破灭了。失魂落魄的茉莉回到家里,哈尔的一番话又给了她迎头痛击,他说自己已经找到了真爱,决意要开始新的生活。
急怒攻心,茉莉拨通了FBI的电话。这么多年,她对哈尔瞒天过海的伎俩其实早就心知肚明,但一直以来,她宁愿假装视而不见——若非如此,她怎能挥金如土又心安理得?
因诈骗罪服刑的哈尔在狱中自杀,继子丹尼离家出走。所有的财产被罚没拍卖,破产后的茉莉走投无路,只好前往旧金山投奔妹妹金吉。尽管负债累累,她还是选择了头等舱,带着她既往生活的全部遗物:几只私人订制的LV旅行箱。
此时的金吉已经离婚,正与男友车利热恋。住处狭小,茉莉的到来,使得他们的同居计划被迫延后。车利把他的朋友介绍给茉莉,希望她早日从往昔的伤痛中走出来,展开一场新的恋爱。但茉莉哪里瞧得上这些底层男人?她告诉金吉,在纽约时她迫于生计,不得不到鞋店做导购,为那些曾经将她奉为座上宾的女主人量鞋码,那种耻辱感简直让她生不如死。她不屑于护士和收银员之类的职业,想回到大学里重新学习。当年她本可以成为人类学家,却在大学毕业的前一年选择了退学嫁人,如今既无文凭又无专长,想找个好工作谈何容易?
在金吉的建议下,茉莉决定学习装修设计,虽然这类课程学费高昂,但也可以利用电脑自学。就这样,她一边在牙科诊所做接待员,一边去上网课。这些课程实在让她头痛,幸好班里有个热心的学霸女孩。听女孩说她的男友是位律师,茉莉心里一动,问女孩有没有合适的男人介绍给她认识。女孩便邀请她去参加一个派对。在派对上,一位风度翩翩的男子仿佛从天而降,自称是个外交官,正准备竞选议员。茉莉知道,幸运之神再一次向她敞开了大门——不,真正的神是这位外交官,她要踏上他铺展过来的婚姻红毯,重新做回上流社会的贵妇人。
她为自己虚构出清白的身份:装修设计师,外科医生遗孀。在蛛网的这一端,黑寡妇等待着她痴心的情郎。事情的进展正如她所愿:他对他一见钟情,晕头晕脑地撞进网中。他带她到首饰店挑选订婚戒指,不料却碰见金吉的前夫奥吉。奥吉告诉茉莉,为了谋生他即将远走他乡,而这完全是拜她的骗子老公所赐——那二十万美金本可以让他实现开一家搬运公司的梦想,为他和金吉的整个人生带来重大转机,如今这一切皆成泡影。
谎言被拆穿了。她到底虚构了多少过去?她说的哪一句话才是真的?外交官对茉莉彻底失去了信心。
茉莉明白,他不会娶她了。再一次,她感到无法呼吸。未等他将车停稳,她就跳了下去,背包掉在地上,包里的东西散落一地。
她脚步踉跄,像个梦游的人,不知该去往哪里。这不是她的梦境。或许,她是那个漫游仙境的爱丽丝,当兔子和魔法一起消失,她的双脚落回到地面,却发现真实的世界业已遍地荆棘。而所有属于她的梦,都遗落在另一个世界,遗留在那个不知怎样才能重新返回的兔子洞里。她的梦想如明月高悬,而她的力量却如此黯淡卑微,除了疯掉,她再也没有别的办法避开眼前的难堪和痛苦,没有办法让往日重回。
从花团锦簇到支离破碎,电影《蓝色茉莉》的结局令人哀怜。凯特·布兰切特轻度神经质的气质,也与她所饰演的茉莉完美契合。伍迪·艾伦的嘲讽也恰到好处地戳中了大众的笑点:当一个人的欲望与能力无法匹配,他们努力攀附的身姿难免漏洞百出,堪笑堪怜。但是,衣马轻肥,美食笙歌,谁会主动拒绝这样的生活?谁不想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茉莉的悲剧,在于她需要借助的,不是风,是这世界上最不稳定的一种介质: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