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满天的星斗,我就默默陪爸爸坐在院子里。秋风凉了,渗到骨子里有一种疼疼的感觉。爸爸不想回屋里,他说进了门就觉得像进了棺材。我想这就是幽闭症给爸爸造成这么大的痛楚。爸爸对我嘱咐,我死了你就把我跟你妈妈埋在一个穴位,我在右边,你妈妈在左边。我问,那不应该男左女右吗。爸爸摇着头摆着手,说,我不是个男人,我在厂里窝囊这么多年,都是你妈妈替我出头。我怕这个躲着那个,你说像个男人嘛。谁都不怕我,我出去只有那条狗跟着我。我对爸爸说,你别死死的,死了就由不得你了。爸爸说,你是喜欢哪个女人?我不禁一愣,忙问,什么意思?爸爸笑了,说,你跟我一样,就是花花肠肠,看见漂亮女人就受不住。我也不答话,爸爸说,但你是个孝子,你要是结婚了,生个闺女就是你母亲,生个儿子备不住就是我了。我听着毛骨悚然,觉得爸爸怎么能说出这番话,听不明白这话的意思。爸爸说,你离不开我和你妈妈,我们走了也会托生出来跟你在一起。说完爸爸突然哭起来,没有声音,就是这么没有动静地哭,满脸是泪水。我知道这就是爸爸在想我妈妈了,他就是这么自虐的哭泣,我听着心里就是麻酥酥的。爸爸突然说,我洗澡行吗?远房婶子说,那咋不行,有大木盆。说着从外面拽过来一个,刚上完油漆,还有着香香的木材味道。婶子热情地说,你要不嫌弃我给你洗,可干净呢。爸爸看看远房叔叔,远房叔叔说,你看我啥,你就让她洗呗,我再让我弟媳妇也过来,两个人一起给你洗,洗个痛快了,都这么大岁数了还害什么臊。爸爸突然哈哈大笑着,说,那我就洗。我走后,先听见爸爸在里屋连声喊,好舒服,好舒服。他又听见两个婶子唧唧喳喳的笑声,好像是谁碰到了爸爸身体的什么部位。我觉得也好,能让他释放一下悲痛的情绪。夜里,从窗户的缝隙里挤出来一缕缕的水气,像是炊烟在风中飘散着,扑在我脸上湿漉漉的。我记得小时侯,到爸爸和妈妈的房间里,总能看见妈妈在给爸爸洗脚,爸爸闭着眼睛,嘴里喊着舒服舒服。
机械厂开始酝酿改制,而且要被另外一家公司收购,现在是盘点资产的时候。厂里乱了起来,什么话都有,什么人都站出来指三道四。唐主任居然一变身份,成了厂里资产清理的谈判领导。机械厂宿舍的各种小道消息乱飞,特别是关于唐主任的,说他跟那家公司的老板拉上了亲戚关系。唐主任成了收购后厂里的厂长,厂里不再做别的,开始改产做各种样式的收割机。说是专门给河南、山东和新疆做的,就是为了秋天收麦子用的。爸爸总去厂里来回转悠,被人家保卫撵出来好多次。我问爸爸,你退休了还跑厂里干什么?爸爸说,我就是不放心这帮狼心狗肺的坏人。我连忙制止他,说,你别这么骂行吗,你的退休工资还攥在人家手里呢。爸爸愤怒地嚷着,那是政府给的,不是他们。别给我惹急了,下回再撵我走,我就硬闯。我是厂里的老人,我是八级车工,我还是劳动模范,我不能让我的厂毁在这帮王八蛋手里!我说,你现在退休费攥在手里,还有我的工资,够你花的了,咱能不能不惹这些人啊。爸爸生气地看着我,你妈妈都不管我,你现在出来挡着我,没门!我提醒爸爸,现在厂里乱得很,你要是惹祸了,谁能救你呀。爸爸挥舞着胳膊不服气地,谁也不要救我!
我那几天办案子也忙,也顾不上爸爸。那天晚上,爸爸突然给我炒了几个菜,乐呵呵地对我说,我要把我那台机床买下来,你去办吧。我听完了就像有人在我头上打上一棒子。我问,你买机床安在家里干什么?爸爸说,我就天天开着它,愿意听它的动静。我嘬着牙花子说,你天天开机床轰隆隆的,四邻八舍受得了吗。再说,每天费多少电,邻居们怎么办呀。这些你都想了没有,你不就是神经了吗!爸爸青筋暴跳着,我就神经了,你去找唐主任谈,我舍不得当废铁卖了。我和爸爸争执,说到最后,爸爸从一个小箱子里拿出一摞崭新的钱,说,我知道你舍不得花钱,我这儿有,两万,足够了吧。我说,这不是钱的事,你说你买台机床搁在家里,这算什么事啊。再说,你看看咱家的地界儿就二十几平方,那机床放在哪儿呀。爸爸说,放在中间。我说,放在中间还怎么进进出出,谁家摆着一台机床呀。爸爸愤怒地说,我不管你说的那个,我就是起床能看到我的机床。你办也得办,不办也得办!我脑门子一直在蹿火,说,我要是不办呢?爸爸跑到厨房抄起菜刀就架在脖子上,我就抹脖子找你妈妈去!我死硬不吭声,爸爸不依不饶,对我说,最后一句话,说能办不能办吧!陡地,我看到爸爸手下一用力,脖子上已经溢出一泓鲜血。我无奈低下头,有气无力地说,我一定把机床买回来。
爸爸叮嘱我说,我就要我那台机床!
六、
我好不容易在杂乱的厂房里找到唐主任,他看见我就说,不要提你爸爸买机床的事,现在厂里都说这件事。他神经了,你不会神经了吧。我坐下来,和蔼地对唐主任说,你这个厂子破产了,可你没有。你这块地皮值不少钱,我给你算完了。至少你能赚个六千万。唐主任看着我笑了,你给我算了,我还欠人家七千万呢。我说,爸爸买台机床算什么呢,就是一个不能计算的小零头。唐主任说,已经放在赔偿费里了,二十台机床,合同里一台也不能少。我都给人家签合同了,这就是违约。我问,平均一台多少钱吧。唐主任说,十万,你掏吗?我被他这句话噎住了,十万在当时就是一笔巨款啊。唐主任说,你爸爸买台机床安在家里,你说天底下有这么样的吗!那是丢我的丑,你现在即便给我十万,我也不会扇自己耳光子,我已经够丢人的了。说完,他颓然地坐在沙发上,电话不断,听出来都是要钱的。唐主任喊着,我破产了,要钱找法院要去别找我。我只好退出来,见爸爸在门口堵着,对我说,我就知道你办不成。说着推开我大步走进去,随手把门关上。我听见里边他对唐主任的叫喊声,声嘶力竭,以前风风火火的爸爸又回来了。我心酸心痛,觉得好像有小锤子在敲打着我,有小刀子在割裂着我,有粉碎机在搅拌着我。我实在忍耐不住,推门进去,看见爸爸竟然跪在了唐主任跟前。唐主任对我说,扶你爸爸起来,我卖就是了,三万吧,算我赔了,也算我给老师傅面子了,毕竟也是厂里的劳动模范。我看不是他神经了,是你们一家人都疯了。我从提包里拿出来现金三万,这是我从银行里取出来的。当时银行不给取,说只能给一万。我是找了银行老同学斡旋才取出来。我对唐主任说,这就是我的全部储蓄,准备娶媳妇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