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以后一连几天我没发现爸爸再带黑云出去,也许是我的警告起了作用。
有一天,爸爸喜滋滋地拉上我去了商场。爸爸神气地拍了拍腰包:“今儿个挑双旱冰鞋,爸爸我有钱!”
我没客气,挑了一双带劲儿的。一站在柜台前,我才承认自己早就盼着这一天了。爸爸付了钱,说:“我早就看出来,你喜欢这玩意儿。”我穿上旱冰鞋在外面滑来滑去,黑云在我身边跳来跳去,大雪天都不嫌冷。
那天晚上我把旱冰鞋放在枕旁,闭上眼睛却睡不着,总忍不住伸出手摸一摸旱冰鞋上的小轮子。过了很长时间,我听见爸爸打了个哈欠,起床了,他几下穿上棉衣,接着,叫了一声黑云。我一看天还没亮,就知道这里边有故事,我偷偷跟了出去。
爸爸的黑影蜷在河堤上,一道黑影向对岸射去,冰面上传来“嗒嗒”的声响……
“黑云——”
“别叫。”爸爸一惊,转回身捂上我的嘴,“回去。”
“我不!你是在害黑云!黑云会遇到冰裂的!”
不久,冰面上那道黑影又出现了,片刻就跃上河堤。“叮当”一声,是金属碰撞声。爸爸把那几件东西揣好,然后把一条咸鱼扔给黑云。黑云都没看我一眼,叼起咸鱼又跃上冰面,转眼不见了。
当天夜里我弄明白了,黑云从对岸叼回的是铜棍,还有别的东西,都是那些竖起黑烟囱的工厂制造的。黑云成了小偷,它的幕后老大就是爸爸。
我飞起一脚踢在黑云的腿上,黑云嗷嗷叫着,但没有跑开。我看见黑云脸上有两道水迹,水迹正越拉越长。黑云哭了,嘶嘶呻吟,可我还是决定与黑云绝交。
首先,我要与爸爸绝交,“我不管你叫爸爸了!”
“叫‘鼻子’吧。”爸爸拍了拍我。
“我管你叫‘鼻涕’!鼻涕!脏!”
我操起那双旱冰鞋。
“这鞋是偷来的,我得还给人家。”我说。
“他们放黑水呛走了鱼虾,他们欠咱们的。”“鼻涕”指着对岸的烟囱说。
我捂上耳朵,哭了。我与他正式绝交了,从此我叫他“鼻涕”,再也不改了。
与黑云绝交也很简单。我与黑云面对面站着,我说:“黑云,咱们结束了。”黑云一直望着我,我却不再看它。我不喜欢看它脸上那两道水迹。
五、
我飞快地跑到河堤上,小心地踏上冰面。冰面很结实,可见大人们骗得我们好苦。我们要是知道这冰面上能走人,小城里是不会流行旱冰鞋的。我在河面上放心地向对岸走着,离对岸越来越近,烟囱也越来越高,马上就到河心了。忽然,我觉得脚下一震,接着“嘎——啾——”,一条裂缝出现了。
冰裂了!我终于亲眼看见了。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害怕,我的心怦怦乱跳。裂缝越来越宽,露出了灰汪汪一条水带。我脚下的冰排正向河口漂去。这时我希望河堤上有人,最好是那几个伙伴,让他们看看我正站在冰排上往海里漂呢,他们肯定羡慕得要死,这感觉比踩在旱冰鞋上美多了。可河堤上一个人也没有。我随冰排越漂越快,能感觉到对面河岸上的黑烟囱在向后移去,脚下的冰块却在变小。我是站在一个四面不着地的“冰岛”上向海中漂去啊!
河堤上有人了,冰裂开的响声惊动了他们。“坏了,一个小孩在上面呢!”有人惊叫。
我一听见人们议论才有点儿害怕,于是向他们挥动手臂,可是没有人肯下来。是啊,谁那么傻呢。我继续向前漂移,岸上的人们跟着我涌动,人群中突然蹿出一条黑影。
“黑云——”我用尽力气喊着黑云的名字。不知为什么,我一下子原谅了黑云。
黑云纵身跃下河堤,跳进冰水中向我游来。有些小冰块不时向它撞去,黑云几次消失在水面上,但最终又浮出水面。黑云终于跃上了冰排,蹲在我身旁。我说:“黑云,咱们就要漂到海里去了,多好!”我把那双旱冰鞋扔进水中,它不该属于我。然后,我抱住黑云。
河水越来越蓝,一口口吞噬着我们脚下的“冰岛”,我和黑云的故事发展到这个地步肯定是最辉煌最壮烈的篇章了。有一刻我又看了一眼河堤上涌动的人群,那里面肯定没有“鼻涕”。要是他在里边,我还会认真地叫他一回爸爸的。
我看见了蔚蓝色的海湾,海面上的薄冰一夜之间化成了海水。两只雪白的海鸟一直在我们头顶上盘旋,是大海派来的欢迎使者吧。我和黑云开始摇晃,我和黑云与大海之间的故事马上就要开始了。
这时从涌动的人群中跃出一条影子,狠狠地吼道:“儿子!”
我张望了一下,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爸爸。”
然后,我脚下的“冰岛”便丧失了浮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