撇角回到家,发现马不见了。他问爱英:“马去哪里了?”
“卖了。”爱英说。
“你卖马,也不和我商量一声。”撇角说。
“我们商量好了卖马,你卖不出去,我来卖啊。”爱英说。
“卖给谁了?”撇角问。
“价钱卖得不低,谁买都一样,我也不知道买马的人是谁。”爱英说。
“你卖马,我没什么意见,但你得告诉我是谁买了。”撇角说。
爱英知道自己的老公是个很较真儿的人,说:“李宅桥的喇叭牯买走了。”
第二天早上,撇角骑上摩托车去了李宅桥。他找喇叭牯,村里人说喇叭牯去荞麦湾驮货了。撇角又去荞麦湾,见马正驮着两袋水泥在山道上走。马挺着腰脊,步子很稳健地走着,被水泥袋子一颠一颠地压着。喇叭牯手上缠着一根麻绳。马咴咴咴咴,低沉地嘶鸣了几声,快步冲过小片荒地,返身往下跑,向撇角奔了过来。喇叭牯被马突然奔下山的勇猛样子惊呆了,他甩着麻绳,骂:“该死的马,不抽死就是有鬼。”
撇角张开双手,嘘嘘嘘地吹口哨。马在离他十米的地方站住了。它看着撇角。撇角走向它,它后退。它的尾巴下垂着晃。它的腿部和背部裹着泥垢。它的鬃毛粘着灰灰的水泥粉尘。马咴咴咴,嘶鸣声低沉,显得那么无助和悲伤。
马又被撇角原价买了回来。与其说是买回来的,还不如说是抢回来的。喇叭牯不肯卖,撇角把钱往桌上一扔,吹了吹口哨,马跑了过来。撇角骑上马,马不停蹄地回家了。
撇角抚摸着马,对爱英说:“我看到马驮货被虐待的样子,就像看到自己的孩子在驮货,我受不了。”
爱英抬眼望望自己的男人,低声叹气,有些无奈地说:“其实,再好的马也只是畜生,你爱养就养吧。”
“我们的马不应该去驮货。马累死累活地驮货,得到了什么?驮货的马被鞭子抽打,被主人呵斥,一年到头也饱食不了几餐。我们的马即使饿死,也不要去驮货。”撇角说。
冬日到来,雪覆盖了原野。山中多胜雪。冬天,草料不够,撇角抱出自己切的番薯藤,喂马。吃了食,马去湖边溜达。马踏着雪,雪噗噗地脆响。炭一样黑的马,像裹着浓浓的夜色。它黑得耀眼。马拱开雪,啃食残存的枯涩草叶。撇角骑着马,在雪地上奔跑起来。
黑马之美,在某种特殊情境之下,美得让人心醉。有一次,是月圆之夜,撇角睡不着。他骑着马,在峡谷里悠然慢走。月色如银,峡谷白亮又朦胧。山色青青,月色如湖水般漫溢。马静静地站在山谷,他静静地坐在马背上。寂静的美丽如忍冬花一样盛开。撇角第一次觉得,马天生是孤独的。马长久的沉默变得无边无际,像山野一样深邃。马袒露的部分供人理解,而更多的部分深藏着,如头顶上灿然的星空。星星空无之处,是恒久的谜团。人也是这样。肉身是一座庙,心是一尊佛,佛供奉在哪里,谁又知道呢?
撇角坐在马背上,眺望着远山,仰望着高高在上的天空。他也长久地沉默。他无法言说,马也无法言说。远山如谜,天空如谜,他和马也如谜。流水哗哗。这个峡谷,是撇角走了千百次的,但今天,他感到陌生了。或者说,他是骑马而来的陌生客。陌生客就是过客。
他下了马,来到溪边掬水洗脸。在溪水中,他看到马的身影。马黑得如一尾乌鱼。马背上的月亮在摇晃。黑马闪亮,泛着银灰色的光泽。他掬着水,又松开了手。他回头看了一眼马。马兀自昂着头,望着月亮。撇角突然觉得很悲伤。不知从何而来的悲伤填满他的胸膛。他抱着马头,马歪过头嗅他的脸。
在很多时候,人是脆弱的。他的脆弱被马看到了。马的眼神柔和且充满仁慈。马踢了踢蹄子,咴咴咴咴地嘶鸣。花楸树的叶子轻轻抖落,溪水不紧不慢地流着。撇角抚摸着马嘴。他跨上马背,跑向峡谷更深处的山谷。月光洗涤着树林,洗涤着空山。撇角哼唱起童年的歌谣,马踏出飞溅的水花。马黑色的鬃毛如黑夜一样疯狂、张扬。它肆意地奔跑,似乎只有奔跑才能追逐渐渐西去的月亮。
其实,撇角是一个很开朗的人。当他骑上马,他更无忧了。他买了一顶牛仔帽,骑马必戴。他逗爱英,说:“正眼瞧瞧我,我像佐罗吧。”他打一个响指,吹一声口哨,骑马去了。
以前,他觉得生活特别无聊,上午收货下午打牌,孩子在寄宿学校读书,也不用他花精力多管。生活虽然充满了热望,但大多数时候让他垂头丧气。自从养了马,他觉得每一天都有意思。生活有意思,日子就过得快,像水流进樟湖一样。日子过着过着,湖水就满了。满眼的澄碧,满眼的狂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