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大白鹅
我爸散养着我,我散养着大白鹅。我爸用白米饭、荞麦面耙耙把我养成村花,我用井井箍、苦麦菜、粗糠把大白鹅养成村霸。我一声令下,它就追着人鹐,直把人鹐得屁滚尿流,我一声“停”,它收住红掌,扇动翅膀,我们俩班师回朝。
我训练大白鹅。比如,它会把散乱的卡片鹐成一句话。我打个响指,向空气中连续下几道命令:“灯光。音响。舞美。”我和大白鹅就跳起“人鹅”双人舞。说白了,其实就是我一个人独舞,大白鹅笨拙地模仿我动作。我的动作都是即兴发挥,大白鹅也只能模仿个形散而“神似”。我劈叉,它也劈。我下腰,它也下。我倒立,它傻眼了,把脖子拧成麻花,把头藏起来,做害羞状。观众,是屋梁上的燕子、屋檐下的麻雀、从土墙洞里钻出的蜜蜂,还有桁梁上卧着的一条专门捕捉老鼠的粗大家蛇。我爸严禁我在外表演人鹅舞。据说我家祖上也曾阔过,中过举人,放过道台。
一出家门,就围过来几位婶婶。“来来来,黄丫,劈一个。”我凌空一劈。“啧啧,像用墨斗弹出来一样。”“下个腰。”我问:“是站下腰,还是跪下腰?”“两个都要。”我先跪下腰。双手往下,逐渐靠拢,抓住脚踝。“黄丫,动动。”我就前、旁、后,从左到右,或从右到左,用腰画圆。大家都叫好。我正在束腰,准备表演翻筋斗,突然,一个声音陡然响起,这声音像刺刀,刺伤了耳朵。大白鹅朝人群凶凶地叫了两声,也随我往家赶。全村的狗、蝉、蛙都静默了。
我爸不在家。香案上摆放着那本线装书。我搭小板凳,够到那本书。我把书摊在膝盖上翻。从里面掉下几张粉红色的纸来。都是脚印,大的,小的,左脚,右脚。把我爸的黄军鞋放上去,正好。找一张小的,把我的小脚丫放上去,哇,一样大小哎!这时我爸进来了,一眼看到地上的脚印,他脸色一下子变了,劈手夺过去,用嘴巴吹去上面的灰尘,又用衣袖把脚印揩了又揩。他把脚印用报纸小心地包了又包,放进床头柜里,锁起来。“爸,那些,你裁的?”我小着心问。风野得很,把玻璃窗砰地推开,我爸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张出来;他使劲地搓着手,手搓得通红,一个字也没搓出来。
我就到东厢房去翻百子柜。百子柜外面有一根绳,我一拽绳,盖子就开了,百子柜里全是鞋,灯芯绒面料。带鞋袢的船鞋、系鞋带的冬棉窝。我翻到一双最小的鞋,好小啊,像小扁豆。我把“小扁豆”托在手中。我把手穿到鞋里去,一只手一只鞋,在床上,表演一前一后走路。走着走着,我咯咯地笑将起来。我爸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东厢房来了。看着我,看着鞋,他的眼里红彤彤的。我不敢去看我爸的眼,我怕他全身的血都跑到眼中,这样,眼睛就成了一道红色的伤口,会从里面滴滴答答,滴出鲜红的血来。
每年,我爸都会从里面拎出一双来。“惜护着穿啊。”他总是如此交代。一下雨,我就脱下鞋,把鞋带拴在一起,挂在脖子上跑回家,我高兴地举着鞋:“爸,看——”我爸一把搂住我,把我搂得喘不过气。有滚烫的东西,一滴一滴滴进我脖子里,一直滴进我滚烫的心里。
自从我爸把那本线装书摆在香案上,我就时不时去翻翻那些图。我家后院好些花、树也在书上。我爸就指着图边上的字,“呶,芍药,野百合,半夏。”我看一眼图,再看一眼字,渐渐地,就把这些字都记在脑袋瓜里。大人都说“脑袋瓜”,照我想,人脑定和西瓜差不多,剖开来,红瓤,嵌着一粒粒西瓜子。我多认识一个字,脑袋瓜就多插一个黑瓜子?遇到不认识的字,就问太奶奶。就这样,我认识了很多字。我准备有一天大声地读出来,吓我爸一大跳,让他摸着脑袋,嘿嘿地乐半天。我已经很久很久没看他这样亮开嗓子笑过了。他的脸,怎么说呢,总是紧绷绷的,像生铁一样硬邦邦的,有时候,我真担心我爸那张脸真的变成一块生铁。一想到这儿,心就紧起来,我就赶紧用小胖手去摸爸的脸,热乎乎、软乎乎的,我才放下心来。
野地的婆婆纳,开着蓝色的野花。为什么一看到这些蓝色小花,我就想哭?想哭的时候,我就大声唱歌。我一唱歌,我爸就会夸张地把手掌放在嘴上,冲着外面大声喊:“喂——张大爷,你家老黄牛放出来啦!”我就哈哈笑。我果真哈哈笑了,笑得蹲下去了,笑得婆婆纳一眨一眨的。它们好像在笑,又好像笑哭了。
我挎着大竹篮,到河湾洗菜。小鱼来啄我的小脚丫,把我啄得“咯咯咯”地笑。我不怕小鱼,我怕石头缝里的螃蟹。有一次,我在河里洗澡,一只螃蟹来夹我的屁股,把我夹得哇哇大哭。
大白鹅来帮我,却怎么也鹐不下来那只螃蟹。我哭得快背过气,我爸才赶来,把我从那只小青蟹钳中解救出来。太奶奶赶紧煮了个鸡蛋,在被螃蟹钳青的地方滚来滚去。
蒜子被红汤泡过,显得又白又肥。我把炒好的苋菜盛在一个白瓷盘里,我得给这道菜起个名字。
总记起,我爸让我背“艳雨”。我敲了半天脑袋,敲不出个名堂,小胖手一指天:“像天上彩霞那样红艳艳的雨吗?”我爸抚了下我头顶上的旋儿。“到底是不是啊?”我很头疼。很长时间,我对人们嘴里吐出的词语都半懂不懂的。大人嘴里吐出的骨头,我是瞧得准准的,听得明明白白的,可有些词,我瞧不见,听不到,只能靠琢磨。这养成了我喜欢琢磨的习惯。
现在,我准备抛个难题给我爸,让他猜猜哪道菜是“艳雨”。太奶奶说得没错,我爸的肠子打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