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不但改变历史,而且改变人类的思维方式,比如地图和钟表的出现就带给我们抽象思维的能力。跟一个只会看真实风景的人相比,一个会看地图的人拥有一种高级得多的思维能力,他能通过抽象的点和线去感知此前的人无法想象的空间结构关系。机械钟表则把时间这个原本不可分割的自然现象变成可计量的东西,而嘀嗒嘀嗒前进的时间感则开启了人类探索科学的序幕。
技术甚至改变了人类的基因。人类今天的进化速度是拥有农业技术之前的近百倍,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农业出现后的人类生活由小部落的游猎变成大规模群居,每个人有了更多的可选伴侣,导致自然选择加速。另外,因为人学会了饲养家畜,新的食物也在改变人的体质,比如我们今天对牛奶的消化能力就比远古时代强得多。
可能有人会说,技术是在改变人,难道技术不都是人发明的吗?所以归根结底还是人改变人。这种说法很难说是对的,因为我们将会看到,人很难控制技术的发展。
当考察技术的进步史时,我们会发现它跟生物进化非常类似:二者都有从简单到复杂,从一般到特别,从一元化到多元化,从单打独斗到种群间合作共生等特点。如果说一个生命种类就是一堆基因的排列组合,那么一项技术也是一组想法的排列组合。
从这个角度来看,凯利认为技术甚至可以说是一种生命,他把所有技术的总和称为“技术界”,和原生生物界、原核生物界、真菌界、病毒界、植物界、动物界等其他6个生物界并列,号称“生命的第七个界”。有意思的是,要想真正理解技术进化的历史,我们需要了解一点关于生物进化的最新研究成果。
传统教科书中的自然选择说认为基因突变完全随机,进化是为适应环境以决定哪种变异会被保留。而在过去30年,科学家开始使用非线性数学和计算机模拟的手段来研究进化论,得出的最关键的结论,就是进化不是完全随机的。
比如,组成眼睛的方法就是有限的。眼睛这个结构不仅出现在哺乳动物中,而且出现在6种不同的生物种类中——这6个物种的共同祖先是没有眼睛的,它们是在进化史上分道扬镳以后才各自独立地进化出了眼睛,而且是同一种眼睛。更进一步讲,组成眼睛的方法一共只有9种,而这9种方法都被进化发现了。
理论上有能力组成生命所需大分子的骨架结构的元素只有碳和硅,而硅的性能比碳要稍微逊色一些,结果尽管我们这个星球上硅比碳储量丰富,但所有生命都基于碳。科学家用计算机模拟了无数种可能组成生命DNA的分子结构,发现只有一种性能最好,而地球上的生命的DNA正是这种结构。
可以说,没有哪个物种是真正全新的,无非是对有限的可能性进行排列组合而已。将来哪怕真找到外星生命,我们也会毫不惊讶地发现其组成方式跟我们一致。所以生命进化的内在方向,就是在这些有限的可能性中跳跃,正如非线性系统的演化往往是收敛的一样。
技术的进化也是如此。外行的科幻小说作家喜欢天马行空地想象,认为科技的发展是“一切皆有可能”,事实是技术的可能性也是有限的,人不能从心所欲。
在技术进步的任何阶段,都不是你想要什么就能研发什么。技术不听我们的,我们得听技术的。
这是因为技术的进步不可阻挡。技术不仅仅是被人类的需求或者人类天才的创造推动的,还是自我推动的。正如生物进化一样,每一次技术突破都孕育新技术突破,整个的技术进步是一个自组织和正反馈的过程。有了文字就会有书,有了书就会有图书馆。有了电力就会有电话,有了电话就会有互联网。有了图书馆和互联网,就会有互联网上的图书馆……任何正反馈的过程都会导致演化加速,而技术进步正在加速进行。
评估当前技术的影响,预测下一个技术突破,正在成为政策制定者的重要课题。比如,如果未来20年内人工智能技术取得突破,使工业机器人的能力超过现在的生产线工人,那么欠发达国家的劳动力优势就将受到极大影响。今天我们并不知道这种突破能不能实现,但将来一旦实现,就会有有识之士在新闻播送的当天启动应对方案。
你爱,或者不爱它,技术就在那里,不悲不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