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到东北来放羊(4)

“不了,我就和他掰腕子!”锤子斩钉截铁。

说掰腕子就掰腕子,特木尔应战,一边憨憨地笑着,一边和锤子说:“手下留情啊,我不喝多的话行,喝多的话不行。”

酒桌立马腾出一块空地。锤子这种车轴汉子,脖子脑袋一般粗,四肢结实得确实像铁锤子,这源于他从小和他爹打铁,在拉哈镇开过铁匠铺,后来铁匠铺不时兴了,他农闲的时候就到浴池给人搓澡,搓澡这活计凭的就是手腕的劲。城里男人有的皮糙肉厚,有的藏污纳垢,给他们搓澡不能浮皮潦草,不能像小猫挠痒痒,而是要像犁田一样,搓澡巾所过之处,必是一片黑泥漫卷,一片泥沙俱下,三两下必露出一块或青白或紫红的皮来,这样才能保证出活儿。别的师傅搓个澡要二十分钟,他不用,七八分钟就搞定,既快又干净,干计件不能磨洋工,每天耍手腕,为的就是赚钱。因此,锤子可以说身怀绝技,在哈尔滨那么大的林子里,他掰手腕还没遇到过对手。而特木尔呢,刚刚卸羊时大家伙儿也都领教过了,他那是一双常年握套马杆的手。一匹烈马在大草原狂奔,骑手拿着长长的套马杆在后面追赶,这时要尽显手上的功夫,眼见着目标接近,套马杆要稳准狠地抛出去,刚好套住马的头脸或者耳际,随后铆足力气,将烈马一个跟头放倒在地,凭借的当然也是手和胳膊的力量……所以,今儿个两人的较量可以说势均力敌,大家伙儿都觉得有好戏看了,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都要一睹为快。

说着话,两人的手已握在一处,就像两座山顶起了牛,老孙在旁做裁判,说好一把定输赢,输了的罚酒三碗!好事者早已找来三个空碗,将酒满得不能再满,酒水甚至高出了碗沿。随着老孙一声:“开整!”那顶牛的两座山却是一片风平浪静,纹丝未动,大家伙儿以为哥儿俩相互客气没用力气呢,可眼瞅着汗水从两人的额头、鼻尖露珠似的冒出来,且越滚越大,大到黄豆粒一般,这才落下来,滴在桌面上啪啪作响。接着,仿佛劲风拂过似的,酒桌开始微微颤动,两座山也随之嗡嗡摇晃,不知情的还以为地震了呢,此时,车轴汉子的脸皮就像灌了猪血,青筋也跟着一根根暴起,再猛地一嗓子狮吼,山势便开始向他这边倾斜,一点点,一寸寸,再看特木尔,他的阵脚始终未乱,始终在寸土必争,在积蓄着全部的力量做最后的抵抗……不过到现在为止,局势已很明显,胜负仿佛已成定局……忽然,一股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强大而无形的力,像硬生生的铁,将特木尔这边即将坍塌的大厦慢慢支起,支到一个制高点,随后,火山爆发一般,顷刻间瓦解了一切,摧毁了一切……锤子一时间有点蒙,有点不敢相信,可他的手腕已被老铁牢牢压在桌面上了,压得死死的,这怎么可能?明明自己稳操胜券,占了绝对上风,这个……

可围观的男人们已不管这个那个了,三碗酒端过来,在锤子的面前一字排开:“喝吧!喝吧!锤子,这回没啥说的啦!”看热闹的都不怕事大,锤子却把手一摆:“且慢,我还要和老铁再来两局,三局两胜才行!”“哎哎,刚刚说好的,怎么输了就耍赖呢?”大家伙儿起哄。“不,就三局两胜,我就想看看他到底怎么赢的我!”锤子意气难平……是啊,老铁刚才是怎么赢的锤子?一眨眼工夫就乾坤颠倒了,人们把目光重新投向特木尔,此时他正用那只赢得胜利的手挠着脑袋,眯着小眼睛乐呵呵的。“我们那达慕大会上,打赦勒骨(赤手砸牛骨)比赛,每年冠军都我得,就是那一下子的力量,爆炸了一样……”嚯!特木尔这么一说,大家伙儿都明白了,这可不得了,两人再比下去也没啥悬念了。二黑悄悄地拽拽锤子的衣角,说:“哥,要、要不行,你和他、他比打弹弓子吧,小时候,你用弹弓子打、打别人家玻璃,指哪儿打、打哪儿,可真准!”“滚犊子,哪儿都有你!”锤子气鼓鼓地说。

老孙走过来,给锤子找个台阶下:“我说锤子,愿赌服输,又不是赢房子赢地的,你要不喝,我替你喝了!”

事已至此,锤子也不得不借坡下驴了:“不就是三碗酒嘛,我整。”刚刚锤子一直闹别扭来着,所以酒基本没喝,就这样,三碗酒咕咚咕咚进肚还是让锤子有点晕,酒劲立马上到了脸上,特别是最后一碗酒,锤子两只手都端不稳了,喝一半洒一半,大襟湿得透透的。接下来,他就两眼发直发热了,许是借题发挥,又或者心里憋着事,锤子瘫坐在凳子上,竟噼里啪啦掉起了眼泪疙瘩,他咧开大嘴,一时呜呜咽咽,委屈得像个娘儿们。这情形让大家伙儿有点始料未及,老孙也整不明白他啥意思了,问他:“锤子,你这整的是哪一出啊?家里出啥事了?”“老孙你别装糊涂了,”锤子擤了一把鼻涕抹在凳子腿上,“本来当着特木尔大兄弟的面,我不想说你,说了好像我这个人咋回事似的,可是老孙,你欺负人没有这么欺负的,你这是断了我锤子的活路了……”

这话说得更让老孙摸不着头脑了:“哎,我说锤子,此话怎讲啊?你这可得给我说清楚了,我老孙活了大半辈子,不说光明磊落,那也是放屁能崩出个坑的爷们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