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西想起了学校的助学金。按照文件的说法,学费基本可以覆盖掉,当然得申请成功。怪不得所有人都挤破脑袋。鲁西想。她不知道父母不出生活费符不符合标准,但还是决定试一试,她把班群往上拉,越过一排又一排的吹牛灌水。鲁西找到了那条通知,说是要在十二月一日以前。那天是十二月二日,晚了一天。
她找到班长,问现在是否可以申请。班长说,已经结束了,人都选完了,为什么你不早点儿?鲁西说,家里突发变故。那也不行,班长说。鲁西不说话了,过了半天,班长才回,这样吧,问问那些已经选定的人的意见吧。
鲁西被拉到了一个新群里,除班长以外,都是“被选定的人”。班长说明来意,群里一下就安静了。过了很久,只有班长一条消息,死尸一样孤零零地躺在屏幕中间。直到晚上,才有一条署名为“华妃”的匿名消息:都过时间了,怎么还能临时加人呢?
是啊。“甄嬛”随声附和。
还讲不讲规则啊,到时间了就是到时间了。
再说,大家都有困难,凭什么让出名额给你?“华妃”道出实情。
……
一时之间,群里分成两拨,一拨人骂她不讲规矩,另一拨人讲自己的利益。
规则。鲁西想,见你妈的鬼吧。她感到自己仿佛被一群面目不清的人包围了。班长私聊她,说我也没办法。鲁西退掉群,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就是这段时间,鲁西看到了《东城晚报》上,关于“那星文学奖”的征稿启事:
为进一步提高广大文学爱好者的创作热情,反映东城文学事业发展的现状,搭建优秀的文学交流展示平台,汇聚、挖掘东城地区创作人才,东城市作家协会将举办第一届“那星文学奖”,欢迎社会各界踊跃投稿。
后面是投稿要求,原创的小说、散文、诗歌皆可。可以发邮件,也可以去城西评奖委员会面呈。得奖了就有一万块奖金。鲁西翻遍整张报纸,又上网搜索了半天,没找到对方的邮箱。也就是说,投稿仅剩了面呈这一条路。打开地图的时候,鲁西才注意到“东城西”这个地名。因为鲁西看到了地图上标志性的红点:城西火葬场。把评奖委员会选在火葬场和坟地上,还真有点儿先锋的意味。鲁西想。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得了奖就有一万块的奖金。
鲁西有得奖的自信。为什么不呢?鲁西年轻,但早已在很多期刊上发表了小说,那一抽屉的样刊就是她的底气。鲁西坚信,她一定会像那颗最明亮的星,划破东城沉闷的夜空。其实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妈的一万块奖金。
车门随着车的行进有规律地“咣当咣当”响,反而把车内衬得更寂静。司机是个胖子,像具雕像一样一动也不动。鲁西想起了此行的目的,按照常理,东镇人去城西只有两个原因,不是家里死人了,就是去报名参赛。鲁西往前看了看,老太太抱着小孩,昏昏欲睡。小孩从包里掏出了个馒头,轻轻地咬着,把鼻涕抹在馒头上。他们应该是家里死了人。鲁西得到这个判断没有丝毫依据,只是出于直觉,而这个直觉让她深信不疑。四眼仔屏幕里的篮球换成了几个辣歌辣舞的年轻姑娘,他把眼镜摘了,几乎要钻进屏幕里。他应该是竞争对手,也就是说,他家没死人。鲁西想到死人,并不觉哀伤,没死也不庆幸。她觉得死人与否和中午吃河粉还是不吃没什么区别。鲁西把头转到左侧,西装男人半张脸被黑暗腐蚀掉了,另一边发着幽幽的蓝光。他坐得笔挺,仿佛在开什么重要的会。看到他,鲁西想不到死人,也不认为他会参加比赛。那会是什么呢?鲁西的脑子里几乎一瞬间就蹦出了一个词:评委。
是的,他的装束,他严肃的做派,实在太像评委了。他规矩得几乎成了规矩本身。想到这,鲁西站了起来,不露痕迹地坐到西装男人身边。鲁西本来想,如果他反对,她就说,是因为那边太冷。但西装男人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搭在座椅上的手抽了回来。
情况是糟得不能再糟了。一次狩猎活动中,他们几乎损伤过半,就连娲自己,也不得不卧床静养几天。那仅仅是场常规的狩猎活动,猎物是一头老狮子。像往常一样,所有人拿着磨尖的石头向狮子头上掷去。娲一马当先,几乎牵制了狮子所有的注意力。很快,老狮子就像喝了酒一样摇摇晃晃,下一秒就倒了下去。轰隆一声巨响,人们爆发出欢呼声,也有人体力不支倒在地上。他们把死人抬到一处,向死人跪倒致敬。这些死去的人是他们的英雄。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所有人都可以分到他们应得的食物,可以自己饱腹,也可以换取女人。
但就在这时,另一个部落的人出现了。他们人数众多,各个神采奕奕。为了保卫食物,娲的部落和他们混战在一起。没谁知道,另一只狮子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或许它是那只老狮子的儿子。娲部落的人早已疲惫不堪,很快就败下阵来。看着一个个倒下的族人,娲的胸腔像是充满了气体,前所未有的悲愤交加。不注意之下,娲被一块石头扎穿了肚子,鲜红的血液顺着石头流到地上。
大势已去。娲痛苦地呼唤族人,他们艰难地突围而去,隐入树林。尽管没有明确的数字概念,娲还是清楚地觉察到,很多熟面孔都不见了。比如总是笑嘻嘻的那个家伙,他还是个孩子。再比如那个胡子很长的老头。还有那些女人,娲昨晚还和她们温存过。娲的心痛如刀绞,眼前一黑,过了很久才缓过来。
树林外传来一阵响亮的欢呼声,那是庆祝胜利的歌声,而这份胜利原本是属于他们的。但现在,娲只有打起精神,率领族人们在新的环境里顽强地活下去。
车厢里只有门的嘎吱嘎吱和仿佛远在千里之外的风声。鲁西在半睡半醒之间,想起了母亲。经历了三个月化疗折磨的母亲躺在床上哀号,眼睛几乎要爆出来。父亲在边上拉着母亲的手,像抚摸猫狗一样摸着母亲的脑袋,说,你要坚强地活下去,就算是为了我们。父亲指了指鲁西,你忍心让西西没有妈妈吗?鲁西不止一次在想,为什么不直接给她一刀呢?望着响成一片的仪器,她突然有了一种冲动。鲁西的手摸上了氧气管,近乎体温的温润顺着手指爬上来。但最后一刻,鲁西还是犹豫了。人不能杀死自己的母亲,即便她比死亡更痛苦。她被社会规则攥住了,稍微一动,就会像臭虫一样被碾个稀烂。
母亲是在一个夏夜去世的,是一个谁都没想到的夏夜。我们要建一个大宅子,就在海边。当时母亲正在说对未来的构想。屋子里要放满鲜花,留一个庭院,里面栽满树……母亲的脸突然变得煞白,像被掐住了脖子。父亲去找医生,整个楼层都被惊动了,到处都是忙碌的白大褂。这时母亲缓了过来,一边摆手一边说没事。但她每说一句,血压就降低一截。终于,她的生命在屏幕上被拉成一条直线,仪器发出类似死机的一声长“哔”。所有的人潮水一样一瞬间涌了上来,没人说话,仿佛谁按下了暂停键。
鲁西走了出去,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屋子里终于传出了此起彼伏的哭号,低沉的是舅舅,高亢的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外婆。医生护士排好队一样,一个一个摇着头从病房里出来。门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停住了。父亲坐到边上,坐了很久才说,你的妈妈,走了。鲁西看了看窗外,夜色温凉。我看见了。鲁西说。父亲开始抽烟,这里不让抽烟,但这会儿没人管。他连抽了三支,终于离开了,门又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