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头的除了春风,还有他的命运,那个令众人瞩目的少年天才也没能逃过中年危机,多年努力都付水东流:
刹那断送十分春,富贵园林一洗贫。
被寒雨一洗而净的不只是春色,还有他的钱囊。不过就算一贫如洗又怎样呢?照样可以心怀坦荡地“日高都做晏眠人”。
两年后,桃花庵落成。唐寅写下了那首脍炙人口的《桃花庵歌》,开头和结尾这样唱道:
桃花坞里桃花庵,
桃花庵里桃花仙。
桃花仙人种桃树,
又摘桃花换酒钱。
……
别人笑我忒疯癫,
我笑他人看不穿。
不见五陵豪杰墓,
无花无酒锄作田。
每逢花开,唐寅遣人将树上盛开的桃花拿去卖了换酒,江南才子们相聚于桃花庵内赏花赋诗。而到了暮春时节,落在地上的花瓣又被他命小僮一一拾起,装入锦囊之中葬于药栏东畔,并作落花诗相送。
别人都笑唐寅太疯癫,他却笑得更大声了。君不见,曾经不可一世的五陵豪杰们都已湮没不传,昔日恢弘的陵墓被锄作了农田,在地下无花无酒作伴,难道不比自己更寂寞?
谁作葬花人
沈周带红了《落花诗》,唐寅加入后又让“葬花”成为一种新的文学象征,后世的红学研究者就往往将《红楼梦》中“黛玉葬花”一节的灵感追溯至唐寅。
其实从1505年的那场落花中获得灵感的不只曹雪芹,启发他的也不仅是唐寅。
1677年,23岁的纳兰性德痛失爱妻卢氏,写下无数伤心之语。相比《饮水词》中其他词作,这首《山花子》显得有些冷门,却极耐寻味:
林下荒苔道韫家,生怜玉骨委尘沙。
愁向风前无处说,数归鸦。
半世浮萍随逝水,一宵冷雨葬名花。
魂是柳绵吹欲碎,绕天涯。
又十八年过去,曹寅(曹雪芹祖父)、张见阳、施世纶相聚曹家旧宅楝亭,秉烛夜话。这期间三人畅叙旧情,谈及故人,曹寅感慨万千,作诗云:
忆昔宿卫明光宫,
楞伽山人貌姣好。
马曹狗监共嘲难,
而今触绪伤怀抱。
……
家家争唱饮水词,
纳兰心事几曾知?
——曹寅《题楝亭夜话图》
曹、张、施三人与纳兰性德是少年时的知交,他们曾同在宫中担任侍卫,情谊深厚。当年好友本应壮年力盛,然如今独少容若,不免相对怅然。为那急促的“一宵冷雨”所葬之名花,原来还有容若自己。
近百年后,和珅将《红楼梦》呈给年迈的乾隆。皇帝阅后感慨:“此盖为明珠(纳兰明珠,纳兰性德之父)家作也。”(赵烈文《能静居日记·咸丰九年八月十二日条》)
《红楼梦》中故事的原型众说纷纭,亦不在本书的讨论范围之内。只是那“一宵冷雨葬名花”的词句,却成为无数才子佳人的诗谶。无论是纳兰性德,还是曹雪芹笔下葬花的黛玉,都不能幸免。
为什么年龄越大,会越来越爱看花、咏花?当人开始清楚感受到时光流逝的速度,潜意识中都有一种恐惧:有些美好,此生见一次少一次。
如今关于《落花诗》的往事多已不再被提起,1505年的满地落红也早被时光洗净,惟剩“山空无人,水流花谢”的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