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沟流月去无声(2)

祖父指引新月逗我欢笑,说这蓝蓝天空上,闪闪星光里,这弯弯月儿是我乘坐的小船,在长夜安眠里载着我航行四方。

也许是秋风清、秋月明的宁静长夜,睡得口水滴答的我在梦里无师自通,又或者是那神奇的月亮船真的载着我在浩渺青冥中漫游探索,我再写起“弯”和“船”字,没有胀破过田字格,也没有笔画弯钩上的错误。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祖父也教我背诵过这样的诗,几岁的孩子是无法明白“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这幽深景致里蕴含的种种情意的。

只是后来的无数个夜里,我在古老村庄从春而秋,经冬复夏的安宁与静谧里,听长夜柴门犬吠,在梦的边缘,看枕前老屋鱼鳞细瓦筛落下的脉脉清辉,突然也能体会出一点祖父当日教给我的这一联诗句。

这一生辛劳从来没有离开过庄稼和土地的老人,没有正经上过学,他在诗词上也没有什么高深的见解,从来只是唱歌般地教我背诵那些句子。熟读三百遍后,这些童年时候被他刻在脑海里的不甚明了的长短句,便会在漫长人生的某一个时刻,久别重逢般地跳出来,熨帖拥抱彼时灵魂孤单的自己。

我是不会觉出祖父年老的,好像自我出生起,他便这样皱纹深刻,满面笑容,对人和对物一律慈祥,身体硬朗,扛下地里所有的农活。他清楚田间每一种昆虫的名字,熟悉从春到冬田埂上每一棵野草的前世今生。他知道何时种麦子,何时收花生,红薯种在哪块地里能够长得又大有甜,黄瓜和扁豆要怎样施肥搭架才能爬满院墙硕果累累。

我长大了,祖父依然手脚勤劳、从不停歇地耕耘他的土地,侍弄他的庄稼,无情岁月不过在这乡下老头儿的脸上加深几道皱纹,将他昔日黑发尽数变得雪白。

祖父从来不懂什么“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他一生的诗意全部都是脚下的土地和头顶的月亮。

后来我离开祖父,离开村庄,离开故乡那轮金黄月亮。我渐渐知道月亮上面没有桂花树,没有捣药的玉兔,也没有三只脚的蟾蜍和美丽的嫦娥,后羿再如何神勇,也无法拉满那张金弓,射落九个太阳。

我学会许多诗篇,知道有许多不同的月亮。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

——回乐烽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

这些月亮照耀着苍穹碧落,黄沙瀚海,照耀着前朝繁华,千古兴衰。

祖父的月亮还挂在旧时的村庄。

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我想起祖父,便总是眺望着天边月色,一望,再望,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