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看来,赋就是民国时期的满清遗老,共和时期的长袍马褂,祭孔大典上唱的歌、跳的舞和主祭人穿的戏袍。
我对赋没什么好感,但我喜欢司马相如——他是才子啊,他还是和佳人配了对的才子,这样的优质男,我是羡慕的。
他是汉赋第一大家,这个话题我不想展开,我还是说说他的爱情故事吧。他会弹琴,有一天,他到一户人家演出,唱的是《凤求凰》:“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歌词质朴,文采却不足,很像中国早期的白话。可这段有待提高的歌词却俘虏了一颗少女心,她叫卓文君。她对老爸说,她要嫁给弹琴人。老爸横眉:你敢!有什么不敢?卓文君勇敢地牵着司马相如的手就私奔了。
奔就是跑。不经训练,我们跑步的姿势是不好看的,但这对年轻人,硬是在西汉的沙石路上跑出了电影《庐山恋》的感觉。
两人盘了一个门面,文君当垆卖酒,相如洗碗刷碟,这个小酒馆据说就开在四川临邛。
前几年游四川,车过临邛,当然会想到这家酒馆,但下车游览的心情却没有。两千多年,已经抹掉他们的所有物理痕迹,“文君井”“文君酒”只是旅游的周边产品,你可以在他们的传说中发思古之幽情,却不必手扶“文君竹”发痴。
当代农民,种菜的不会种粮,养猪的不会养鱼,这样的农民,在汉朝会被人耻笑。农耕时代的一大特点是分工不细,个个都是多面手。你不是全能型,还怎么小农经济、自给自足?农耕时代的文人也有这个特点,司马相如会写赋也会击剑,会弹琴又能作词,私奔的路上他展现了自己的体育天赋,做了小老板又证明他还懂得商战。
又比如白居易,他虽不能操琴,可他是超级乐评家,他对琴曲的理解和分析,他所用的词汇和比喻,“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一直被模仿,尚未被超越。
司马相如和白居易的生命史上都有一把琴。有一个词,琴挑。司马相如是主动态,以琴挑人;白居易是被动态,为琴所动,被琴所挑。
司马相如的那场演出,用今天的流行语,就是“撩妹”。撩就是挑,司马相如只凭一把琴,轻拢慢捻,低眉信手,那一夜就成了文学史上的名场面。
相如、文君这一对是双赢。他们的故事是三幕话剧,第一幕惊险刺激,第二幕是励志式的自主创业,有钱的卓老板在第三幕向两个叛逆青年低了头,送去一大把银子,让他们过上了好日子。才子佳人又有美满结局的,历史和传说中都很少。他们太成功了。
一比较,白居易和琵琶女这“一对”就没这么幸福了。浔阳江头分别后,琵琶女守着的空船继续在江水寒中漂泊,任由泪痕弄污了脸上的脂粉,这是她日复一日的生活。白居易没有力量帮助她走出这个困境。这是她最盼望的现世安慰,可是白居易给不了她。白居易的诗篇让这个女子成为不朽的文学形象,可是,在文字之外,在不朽之外,那抱着琵琶的女人啊,仍旧承受着灵与肉的煎熬。
悲悯之光,常常刺不穿昏暗。
现在,我想问,这两男两女,谁家有篱笆?谁需要篱笆?
白居易的人生并不写意,一会贬到这,一会放到那,动荡不安,他不需要篱笆。
琵琶女的家就是那条船,跟着从商的老公辗转流离在不同的渡口,她不需要篱笆。
相如在遇到文君之前,追名逐利,书剑飘零,他也不需要篱笆。
最后来问卓文君:你家可有篱笆?《凤求凰》中有一句关键唱词,说相如得了相思病,约文君幽会,“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却原来,这卓家没有篱笆只有高墙。卓家富足,住在成都,生活早已城市化,筑了一道气气派派的围墙,中间藏着他家豪宅。
现在想,文君私奔的难度真大,我们不知道她是如何设计逃出了这道高墙。
比文君晚生一千多年的另一位女子,《西厢记》中的莺莺,她家也有一道高墙,莺莺却不敢学习文君,和高墙决裂去追逐个人幸福。莺莺想出来的折衷的办法,是让张生爬过墙来,偷偷地一番云雨。
谁的私生活过得更爽更嗨?
篱笆是一道微笑。
遇到微笑,我们要还之以礼。
这个礼就是——我们要在篱笆外站住。
没有主人的邀请,我们不能擅闯。那是别人的家园、别人的地界、别人的私权。
这是农耕时代的朴素文明。很朴素,但也是不应侵犯的底线。
篱笆不是硬隔离,它很像文章中的虚拟语气。它有门,可是一推就开。它不是防御工事,踹一脚它就有了缺口。它围住的那块地方其实是“不设防城市”。
我家鸡公跳到你家篱笆上卖弄风骚,你家鸭婆撞开我家篱笆门寻衅滋事,猫钻进来,狗追过去,这都符合农耕时代的礼节。篱笆是过小日子的象征。
篱笆首先安慰的是它的主人。篱笆是示弱的,但有了它,主人会觉得安全。
篱笆是第一道安全屏障,房门是第二道安全屏障(通常也是最后一道)。
两道屏障之间,是缓冲区、外交斡旋区、人道主义绿色通道。
距离大,安全感就高,舒适度也更好。
这个距离就是隐私的厚度,或曰丰度,或曰冗余度,或曰手上有了闲钱。
有了这个距离,人和人相处才得体,不至于彼此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