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好像叫适度的社交距离。
这个原则,农耕时代就确立了。
那是一个相信道德的时代,遵守规则的时代。
篱笆成了刷脸机,看访客是不是值得交往。
篱笆是形式主义的产物,它不是土围子,不是掩体,不是堑壕。它没有杀伤力,甚至也不会拒绝。它努力形成一个闭环,只是想证明它没有攻击性,它是无害的。你不能用篱笆来宣示主权,它实在太弱。
在风吹草动的忧患年代,个人的篱笆是扎不紧的,它随时会被否定被取缔被入侵。这时,一定已有黑暗的事在发生。唐朝怎样抓壮丁,我们来看杜甫的记录。《石壕吏》开头四句是“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这里有两条动线,一条是官兵来抓人,一条是老翁要逃脱。老翁名义上拥有篱笆和门,可是防不住官兵,他们直接就把房门踹开,官兵的动线凶恶可怕,而合法居住人老翁反而需要鬼鬼祟祟地翻墙逃窜,他的动线真是悲惨而可怜。
过去有隐士,还分两种,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
我有更通俗的形容,大隐和小隐就差一道篱笆。
篱笆外是喧嚣的城市,便利的生活;篱笆内是荒僻的山野,艰辛的度日。
篱笆外诱惑飞舞,篱笆内尘根斩断。
篱笆内当小隐,形式与内容一致;篱笆外当大隐,过的是人格分裂的精神生活。
小隐是单兵作战的狙击手,心无旁骛,认真修为就行。
大隐要在两条战线上同时作战,既要坚守志向,还要坐怀不乱,刺激并难熬着。
李白可不能受这些罪,他不做隐士,做的是谪仙,一身仙气飘逸。
天上掉下来两个人,一个林妹妹,住进了大观园;另一个是李白,我们能让他住在篱笆里?
李白是作为一个美丽的错误从天上掉下地的。天上没有篱笆,只有波诡云谲、电闪雷鸣,这是李白的遗传基因和往世经验。谁有?谁也没有,只有他有。
我不问他犯了什么天条,我只知道他的长衫上是黄河的水沫,肩头上是蜀道的风尘,胸中奔流的是轻舟已过万重山的快意。
这样的人不需要篱笆。
篱笆给李白的印象很糟糕。
他觉得篱笆很丑——“可叹东篱菊,茎疏叶且微。”
也不美——“酸枣垂北郭,寒瓜蔓东篱。”
他也不喜欢住在篱笆里的人——“龌龊东篱下,渊明不足群。”
李白是篱笆的反对派。
“我本天地一过客”,我们说这话,并不真诚,我们渴望永生,只有李白真诚地将天地当成了他的逆旅。他有厉害的第三眼,见我们所未见,言我们所难言。他把许多极端的、极限的感觉和感受化为诗句,把我们的审美也拔高了几分。谢谢这位不喜欢篱笆的大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