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羊羔,我们只有两根琴弦,就像草原上留下的两道孤独的勒勒车辙印。我们熟悉马群的蹄音,一群马跑过,我们能听清每一匹马的蹄音。确切说,这不是蹄音,是马的血液在血管里冲撞,伴随马鬃在风中飞散。马的蹄音在马头琴上表现为坚定而欢快的旋律。如果进入散板,马头琴好像牧马人在演唱长调。他们的长调是跟谁学的?是跟天上的白云。你看白云飘过来,手拉着手,一辆白云的车辆挨着另一辆白云的车辆,一座白云的蒙古包连着另一座白云的蒙古包,连绵不断。唱长调的人不愿意换气,巴不得把这个音永远唱下去。长调的美不在旋律的变化,而在辽远,像天上的云一直在飘。
长调的旋律来自河水,河水流淌,在表面哗啦啦的声音背后还有深处暗流的和声,连绵不断,仿佛一个波浪套着另一个波浪。若问这些波浪什么时候停止,回答是不停止。即使到了寒冬,流水也在冰层下面涌动。长调也是这样,歌声一直在唱,哪个音都不想成为尾音。
马头琴跟长调最为和谐。你仔细听马头琴,声音并不追求单纯的明亮,我们更喜欢混音的表达。就像风声混杂着许多声音。风吹过,吹动了成千上万株青草,怎么会只有一个音呢?我们愿意演奏出风沙打在树叶上的声音,演奏出冰块在春天的河床里冲撞的声音。一把马头琴就是一个乐队,它的声音不是天堂的声音,而是人的声音,是祖祖辈辈居住在草原上的牧马人的声音。
亲爱的小羊羔,这些话对你有些太深奥了,那么我们说说有趣的话题。你知道墙外为什么放一只黑雨靴吗?我们的主人海日罕昨天穿着新买的雨靴去他的朋友道贵苏荣家里喝酒,喝醉了。他走回来,半路到洪嘎露河边蹲下喝水。海日罕用手捧起河水喝,喝够了水往回走。一只靴子陷进沼泽地里,但他没察觉。他一只脚穿着靴子,光着另一只脚回到家。今天早晨醒过来,他发现自己只剩下一只靴子,很生气,把这只靴子扔到了墙外。等到他赶羊路过洪嘎露河边,发现了泥里那只靴子。海日罕如获至宝,拿回家里,到墙外找另一只靴子,但那只靴子被流浪狗叼跑了。所以,他把这只靴子也扔到了墙外,等待流浪狗去叼。你觉得这个笑话有趣吗?
还有一个笑话,这是我听主人海日罕说的。他说有一个人的记忆力超烂。有一天他去城里的兽医站买兽药,但不知兽医站在哪里,就叫了一辆出租车。这个人坐上了车,对司机说,开车吧,但我记不起来我要去哪里。司机的记忆力比他还烂,回头看到他大吃一惊,说天哪,我的车什么时候上来一个人?哈哈哈,这个笑话很好笑,但是我没看过羊羔笑。
那些大羊每天从草场回到家,咩咩的叫声此起彼伏,它们在笑吗?马嘶的声音有点像笑,但我没问过马。我确定有个东西一直在笑,就是粘在西屋窗户上破碎的白塑料布,只要有一点风,它就哗啦啦地笑。世界上没有比破塑料布更爱笑的东西了。它们哈哈哈哈笑个不停,身体抖动,想让自己的笑声停下来,但停不下来。
亲爱的小羊羔,你现在吃妈妈的奶,还是吃青草?对了,吃不吃草你说了不算,要看你长没长牙。我期待你尽快长出牙,去吃嫩嫩的青草,甘甜,而且有香气。嚼在嘴里咔嚓咔嚓地响,这是牛羊才有的享受,它们觉得这是世上最好的享受。当一只羊还有哪些好处?让我告诉你,看风景。
你跟着大群的羊走过万度苏草原,那里长着灌木白桦,树叶浅灰,革质,在风里闪闪发光。树林里长着蓝莓和黄百合花。太阳初升,灌木白桦变成了金色,叶子闪金光。夜晚,树林边上的乌力吉木伦河洒满星斗,好看哪。站在博格达山顶往下看,北坡是一丛一丛的乔木白桦树,树干像白云那么白,身上的黑斑特别显眼。如果你走到窄窄的乃仁河边,红柳会挡住你,让你顺着红柳往左边走。走到平缓的地方可以低头饮水。你如果去了那里,快乐地喝乃仁河的水吧。也可以不喝,把嘴放进河里,用耳朵听河水冲嘴巴的声音,那也是很好听的声音。长大吧,亲爱的小羊羔,去看草原上美丽的风景。
爱你的马头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