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锅是纯米糖。接下来第二锅第三锅才分别加入花生和芝麻,制作成花生糖和芝麻糖。家境富裕的人家,纯米糖里面也会加入少量芝麻和花生,制作成三合一的米糖,这样的糖更香脆,又不腻。很显然,我家并不是那个富裕的。即便这样,有纯米糖吃,也足以令我开心雀跃,我并不十分挑剔。
待我家的炒米糖做好,父母扛着几大蛇皮袋的糖朝家走去,我也扛着一小袋踉踉跄跄地跟在父母身后。到家时,母亲给我抓了一把糙米糖装进我的口袋,将蛇皮袋里的糖用大铁皮箱装好,架在高高的衣橱顶上,一副防贼的模样。
事实上,家贼着实难防。我像老鼠偷灯油般日日偷吃一点儿,再一点儿,不知不觉中,那几大铁皮箱日渐空荡。被发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挨一顿打便是,比起日日偷吃时的满足,一顿打算什么!
家里的炒米糖吃完,我往欢子家跑得越来越勤。一个人若是抱有目的性和另一个人交朋友,友情自然寡淡。和欢子在一起的细节,除了哄吃她的炒米糖,我回忆不起来任何一个别的细节。可是,世间任何一种感情,都是有无数新天地可以逐一展开,时隔多年,“欢子”二字,时间给予这个名字珍重的质地,比世间任何一种稀少珍贵的金属更难以挖掘开采。它被我的内心收藏,被我反复擦拭,贴身携带,时时回忆。
愿你走出半生,归来还是少年。
这是多么美好的愿望。
事实上,时间触角诸多,予万事万物以消失。所有的时间都在重复,跟随着它越走越深,离匮乏的童年越来越远。那种感觉,如同粘合的肉身被横空劈了一刀,那些深入骨髓的熟悉事物被生生分离。我看着自己血肉撕裂,它们和我经脉缠结。我被惊动。多年后的下午,开车寻至梅家楼,糖坊不在,欢子不在,一切熟悉的景致无一留存。
路边遇见一家炒货店,买了几斤炒米糖,回家烹茶,抓一把炒米糖放置精致的糖果盘中,黄灿灿的炒米糖,塞一块进嘴,嚼得嘎嘎响。甜,腻,饱。唯独没有那种熟悉的、仿佛一辈子都留在唇齿间的酥脆和香。
这令我怅然所失。
是炒米糖变了,还是我变了?亦或者,变化的只是时光,是它在试图将过去的痕迹慢慢遮掩。如今的我,再也不是为了一把炒米糖被父母揍一顿也无所谓的年龄了,我已过而立之年,我的小半生中确实留下了许多遗憾。曾经我也锋芒毕露虎气生生,使自己陷入很多困境,在时光的推动下,我只能向前,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我跌打滚爬的锤炼属于自己的生活哲理。我也曾经如同张曼玉那般美丽,曾经懵懂娇羞。可在时间的推动下,终有一天,我被陌生男人不小心碰到身体却不再娇羞,而是横眉怒目地骂出声。我看见一双漂亮鞋子,却下不了手买下,只想着把钱省下来请儿子吃顿火锅。看见带孩子的母亲,我神色自若地和那位母亲讨论关于下奶的话题……也许,再过一些年,我看见可爱的小男孩也能够毫不羞耻地摸摸他的小鸡鸡开着标准老年人才会说出口的玩笑。
望着糖果盘里令我难以下咽的炒米糖,我终于认清,我这位曾经如同张曼玉的姑娘,就像眼前这堆失去光环的炒米糖,在时光的推动下,我快要变成一个没有性别不再柔软的中年人。现在,即便是时光倒流,我的心还是布满皱纹和老年斑。
所有的人,在时光的推动下,都在不知不觉地变化着。记得红楼梦中宝玉曾经说过,没有出嫁的女孩子如同宝珠,光彩熠熠。可是出了嫁便失去了颜色,在时光中慢慢老去,然后更是成了鱼眼睛。要知道,一个女子若是染了男人气味,那副混账模样,比男人更可恶了……
人老了仿佛就没了性别,女人也不像个女人了。曾经听单位一位女同事说自己已经年过五十,是不分男女的年龄了,任何事情都可以无所顾忌。这句话让我觉得很可怕。当我们终于老了,面目有些可憎了,于是心也可以变得坚硬起来,不这样该如何去面对生活中所有的变化和变故呢?要知道,人不是故意变老的。心若不变化,还有颗少女般的心,该如何去应对这人世间所有的孤寂和无奈呢?
衰老是个没有答案的问题,看着曾经爱之如命的炒米糖,那些来不及实现的梦想,那些来不及争取呵护的爱情,那些来不及挣扎就已经被时间一棒丢弃到角落的坚持,一一涌现。在时光的推动下,以后的我会忆起曾经自己是张曼玉吗?那颗布满皱纹的心,会有所触动吗?
总是不明白,为什么成年后,内心念念不忘的总是那么几样古老又传统的食物,它们未必是真正的美味。也许是每个人习惯并带有感情的食品,总是小时候吃过的罢。它们占据一个人的童年,会沾染习气和情感,纵然你成年、离开,也无法随便丢弃,它们已经具备了灵魂,你曾经对它们的喜欢,真实、纯粹。近年来,我不再吃任何主食外的食物,偶尔想起吃零嘴儿,总是开车去几公里外的王记糖坊家去购买手工制作的炒米糖。糖坊师傅们身手矫捷,技艺娴熟,亮晶晶的汗水顺着他们的额头往下滚动,我只需看一眼,便能够拾起所有关于过去的线索。这种食物承载了岁月的温情,总是在年关腊月重要时节出现,融合了我儿时的期盼。它连接着时光与故乡,无论时光将我带去哪儿,味觉的记忆始终伴随着我。糖坊师傅们熬的那锅麦芽糖渐渐有点稠了,它的表面有着细细的皱纹,麦香里能闻到甜丝丝的气息。
我仿佛看见了我父母的人生,以及我自己的人生,像这锅糖,经过许多的沟沟坎坎,磕磕绊绊,其中的滋味别人无法体会,只有经历过烈火煎熬的人才会得知其中的滋味。
似水流年,原本如此。只要心中有景,即便我半世沧桑万里归来,内心的山水依然,时间和天地都在其中停顿,凝滞。寂静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