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气(2)

王五见自己掌控了场面,便得意扬扬:“嘎巴,以后再让我看见你在古道溪欺负小二,我就挑断你的脚筋手筋,叫你功力尽失,变成一个废人。”

说完,还晃动了一下他的竹篙,极像拿了一件趁手的武器。嘎巴一定没能立时消化“挑断脚筋手筋和变成废人”之间的必然联系,他不甘示弱,张嘴就骂:“王五,你个狗杂种,要你多管闲事。”

“你才是狗杂种,你全家都是狗杂种,你爹是大毛,你娘是黑花。”

大毛是嘎巴养的狗,黑花是我家的狗。要说到动嘴,我可从来没吃过亏。王五既然帮了我,我当然要替他骂回去。嘎巴气得半死,他转过身来又要打我。他骂不过我,动手才是他的作风。

王五赶紧拿竹篙拦在我俩之间,他笑眯眯地说:“骂得好,骂得好,我就喜欢人家叫我狗杂种。”

我和嘎巴面面相觑,世界上还有人喜欢被这样辱骂,当真令人迷惑不解。嘎巴捡起柴禾,边走边骂:“王五你这个呆子,神经病。”他很快从星起坡下离开了大宗山。

王五的确是个呆子,古道溪无人不晓。他从小沉迷武侠,好打抱不平。但在旁人眼里,却是个不务正业的浪荡儿。他长得极高,却枯瘦干瘪,身上没有二两肉,跟手里的竹篙相比,也胖不了多少。要不是嘎巴是个蠢货,被他那副架势一时唬住了,真要打起架来说不定谁输谁赢。王五身世可怜,父母双双离世后,他成为孤儿。后来,抚养他的祖母也因病去世,只好由他唯一的叔叔带在身边读书。他的叔叔是村小老师,教语文。王五可以在叔叔那间教师办公室随意出入后,他从中淘出了大量书籍,自此无心学业。王五整天琢磨小说上的武功招式,依样画葫芦,不是削木剑就是制弹弓,不是打飞镖就是练轻功。他叔叔制止不住,又想着他孤苦无依,拿他无可奈何。几年前,王五执意辍学不读。原因是为了闯荡江湖行侠仗义,他要出远门去学绝世武功。他叔叔气愤难当,飞起一脚将王五踢下屋檐,发誓不再管他的死活来去。从那以后,学校每迎来一届新生,他叔叔就会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编撰故事来讽刺挖苦他这个侄儿。他说,从前有个抱负远大的青年人,立志去学屠龙术。披星戴月,披荆斩棘,三载学成。等到他回到故乡时,却发现世界上并无龙可屠。这个空负一身屠龙本领的人学无所用,最后郁郁而终。他叔叔对这个故事如此执着,以至于每次述说时都深深沉迷进去,说完后就连连冷笑。一群小娃娃听完后迷茫无知,既不懂这个故事的深远含义,又不懂王老师因何发笑。当我坐在教室里听到这个故事时,王五已学成归来,只不过他仅仅失踪了三个月,而不是三年。

王五对于所学讳莫如深,旁人休想从他口中套出一句有用的话来。他的穿衣风格甚是惊心,令人印象深刻。要不然,十几年后,在网络上看到“犀利客”铺天盖地的照片时,我就不会马上想起王五来。王五穿着那样的衣物,脸上还要尽力显出颓废之气来。渐渐地,如他叔叔那般深富责任心的人就露出失望神色来,甚至对王五的行为痛心疾首。但在嘎巴这帮顽劣少年看来,王五是个滑稽有意思的人,是个可以拿来取笑玩乐的人。那时候,我也常常夹在他们中间,只要远远看见王五,就疯狂嘲笑,口里大喊“王五大侠、王五大侠”。不等王五追上来,我们已逃出去很远。

王五大侠既替我解了围,我也只好收起轻视之心,与他站在同一个阵营上来。想起嘎巴刚才的辱骂,不免同仇敌忾。好端端的人,怎能被人骂作狗杂种而无动于衷呢?王五见我义愤填膺,轻蔑一笑,手一扬,朝我扔过来一本书。我没有他那种潇洒的动作,右手朝空中一抄,没有接住,书落在烂泥坑里。我微显尴尬,俯下身捡起书,狼狈地抹去了上面的污迹。这是一本残缺的书,没有封面和目录。我犹豫了下,有点不想看,准备退还给他。王五说一般人我不借,你快看,看完了就还我。到那时你就知道,一般人想要当还不配当“狗杂种”呢,一般人给狗杂种提鞋都不配。他越说,我越疑惑,狗杂种这种低贱侮辱人的称呼怎么还就高贵起来了?王五再次强调,你看后就知道了。他大手一挥,拿着那根竹篙仰天而去。他衣衫褴褛的背影,不由地让我生出几分敬重之心来。

后来,王五才告诉我,他走江湖是为得到力量和勇气,这样才能去大宗山禁地寻找祖母。王五八岁那年,最疼爱他的祖母去世。他不知死亡,亦不懂悲伤。在众人痛哭的灵前吸吮着沾了糖味的手指,津津有味地聆听着道士先生吟诵的葬歌。祖母的外孙女,比王五大几岁的表姐十分气愤,质问王五为什么他的奶奶死了,他连一颗泪水也没有。要知道,王五出生后不久,父母意外离世,王五是祖母抚养长大的。一个孩子谴责另一个孩子没有良心,不讲感情。这件事在王五心中打下了沉重的烙印。表姐的话伤害了王五,可祖母从那以后真的就不见了,王五找遍了古道溪也找不到她。他想见祖母,因思念祖母整夜整夜不能睡觉,表姐告诉他,这就是“死亡”。王五从此理解了死亡,也害怕死亡。在梦里,祖母拥着他许诺,她虽然死了,但会变成各种生灵来看他,为的是让他爱上世间万物,让他知晓那些她还未来得及告诉他的人生道理。王五常常牵挂这件事,在他愈发孤单的成长中,祖母再也没出现过。她也许来过,但王五不知道。表姐说,他的奶奶变成了大宗山的生灵,不再是原来的样子。王五从此无心学业,他发现武侠小说中存在着一个迷人的江湖。那些在江湖中闯荡的人爬摸滚打,锻造磨炼,因缘巧合或跌下山崖,或吃下蛇血丹药,或得遇高人灌输功力,最终习得武功绝学,一鸣惊人,一飞冲天,成长为令人敬仰的大侠,快意恩仇,风光无限。到这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也许会有起死回生之术,让祖母复活。

要到好几年过去,我才会知道那本没有封面的书原来名叫《侠客行》,作者是金庸。我花几天时间看完后,决定跟王五去行走江湖,我们的江湖当然是禁地大宗山星起坡。行走江湖,也许会像书中的主人公“狗杂种”,短时期内,因为各种际遇,获得令人侧目的绝世武功。那样的话,我岂不是跟王五一样,只需要行走江湖几个月,就会拥有压制嘎巴的神秘力量。当然,我去星起坡,还有另外一个目的:找到一棵传说中的古树,救我的阿尼姑姑。王五既能让他死去多年的祖母重生,那我让阿尼姑姑恢复神智岂不是轻而易举?

那时候,阿尼姑姑已经病入膏肓。她困在谁也不知道的噩梦中,恐怕连死亡也无法将她拖拽回来。凡能想到的法子,我们都用过了。姑父更是束手无策,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年轻的妻子朝着梦的深处越滑越远,活在幻象中醒不过来。毫无疑问,她的灵魂出了问题,只有借助山神菩萨的力量了。最后,家里人把古道溪的白二寄爷请回了家。他是一名道士,精通鬼神玄幻之术。白二寄爷屏退众人,自制了纸符,用白瓷碗装了一碗清水,在一个众声喧哗的夜晚,借助圆月,绑了一只鲜羽亮领的公鸡,和姑姑单独在房间里面待了两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