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巧秀丽的妇人拿手巾子沾一沾额头上粉粉的汗珠子。清甜一笑:
“哪里还有陈年的麦子了?孩子们庄稼苗一样不分昼夜往上蹿,多少麦子够造的呀?”
声音里透着清甜与宠溺。
母亲插银簪,戴花。发髻上,银簪子一晃一晃的,闪人眼。红红的朱瑾,花瓣子硕大,铺盖了半边的黑发。
小秤砣高高低低。新麦子换了三个大西瓜。
母亲挑出一个最大的,滚在地上。她袅袅走到树下,冲打纸牌玩的男人们一笑:
“借牌桌子用一下,可好?”
男人们手里握着纸牌,脸上飘着纸条。纸缝里的眼珠子闪过一丝狐疑。片刻,立时明白过来。喜冲冲各自收了牌,大手薅草似的一把揪掉纸条子。乐颠颠跑去把母亲挑出的大西瓜抱来,放在三条腿的小木桌上。
破桌子吱嘎摇晃像老人,不胜重负。有粗壮的男人迅速单腿跪地,麻利充当了第四条桌子腿。惹得大伙嘎嘎大笑,像鹅声。
母亲借过来卖瓜人的瓜刀,锋利的刀片闪着白光。
咔嚓!花皮西瓜似乎还没挨着刀,就脆生生炸裂成了两半。黄瓤黑籽,新鲜鲜小娘子似的勾引着人。母亲抱起一半,放在一边。把另一半轻巧切成一瓣瓣小瓜牙,招呼着男人与孩子们都来尝一尝。
“俺家换的多,吃不完。大伙塞塞牙缝,别嫌少呃。”母亲甜甜笑成一朵朱瑾,比鬓边别的还艳。
她的儿子们两两合作抬一个大西瓜,正往家去。老五只提着空篮子,晃晃荡荡跟在后面。木桌上一块块西瓜被拿完了,只留下一滩瓜汁子和一堆青瓜皮。
吃完瓜的猴孩子,正顶着啃得露青的瓜皮,大呼小叫扮山贼,闹得蝉都噤了声。
5、
篱前看花。日子带着粉气。母亲春天种的花,夏天开得花天花地。
指甲花开了。重瓣的,像小牡丹。掐了包指甲。
母亲也爱染指甲。十根指甲整个夏天都红艳艳的。洗洗涮涮,一双染了红指甲的手,在柴草与汤水中穿行,似乎分外灵俏,不惧尘色。将贫瘠的日子打扮得活泛而亮丽。红指甲的妩媚,记得也曾惹得有那么一个男人,日日拿目光,在母亲的红指甲上,慢慢经过。他,就是我的父亲。
朱瑾张扬。含苞的,半开的,绽放的,随便一个姿势,都是美的。花盘子硕大,单瓣,恣意汪洋铺在露水里。一转眼,又败了,寂寂收拢成一柄细软花柱,像唱大鼓的红衣裳女子,简板一合,完美收势,绝不纠缠。
母亲喜欢戴朱瑾,那么红艳招眼的一朵,别在鬓边,像唐朝女子。像江南船娘。呀!风雅得让人生恨。若是哪天不见了鬓边花,人们便惊诧地问一句:“杨三姐,莫非有啥糟心事了么?花都没心情戴了呀?”
渐渐的,母亲戴花,成了心情明亮的标志。戴花的母亲,也成了小村明灿喜庆的代言人。
村子它古老得缓慢,照常的柴米油盐与细水长流。现在想来,当年母亲“戴花”那微乎其微的小事,恰恰是这最动人之处罢!
6、
夏天接近了尾声。
篱笆院里的一棵老杏树,闲寂无事,日日和多的没人要的阳光和雨拉家常。母亲殷勤地把一捆麦子和半筐干红辣椒搬上树枝。那棵老杏树举着沉甸甸的麦子和辣椒,一直举过屋顶,举到半空里喂鸟去。
母亲的青竹竿上端包了旧绿的头巾,却唬不走那些狡猾的鸟。只好在树下摆一只破筐。她本意是接被啄落的麦粒。不想,筐沿上却落满斑白鸟粪。
明天就立秋了。日子过得真快!跟狗撵着似的。母亲望一望天空,那些云似乎闲得打盹。忙了一个热喧喧的夏天,最后一天了,人也偷点儿小懒吧。母亲薄薄叹了口气。
喝罢汤。喂了牛。鸡上架,鸭进笼。天潮热。草草擦洗,睡了吧。
母亲在篱外安放网床。草绳攀结的软荡荡床上,铺了旧苇席。那席子青绿已褪,黄褐上场。俯面枕上,幽微的粉香与汗味,都是时光的味道。四根粗矮床腿,绑了四根修长竹竿,四角撑起一顶蚊帐。白网纱的小小帐子,在晚风里微微飘荡,像暗夜里的一叶白帆船。
星星稠密得似乎插不下母亲的一根绣花针。火星子似的闪烁着。真担心它们挤挤挨挨一脚踏空落下来三五颗,点燃了身畔的干燥秸垛,可如何是好?
沐浴后的母亲,穿着红色的小衫,散发着栀子花香胰子的清甜气息。她垂着两条裸露的白生生小腿,坐在床沿,撩开帐子,一手摇着蒲扇,一手把玩发髻间卸下来的簪子,顶一头瞌睡,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西篱的小婶子聊天。
小婶子和小堂妹也是一样的软网床和白帐子。小妮子也卧在帐子里,鱼儿似的贴着苇席贪凉。看星星,或想心事。小婶子则也垂荡着小腿,摇着蒲扇,撑开帐子门坐着纳凉,和对面的东篱妇人拉呱。
男孩子都被爹爹带到打麦场上睡去了。一家一张大箔。四五个男人与男孩滚在一张箔上,赤裸着臂膀,躺在露水地里。不怕潮,只贪凉。女人们和母亲一样,则在各户篱前,带着自家的丫头,安静躲在轻纱似的帐子里睡觉。
露水下来了。母亲合拢了帐子门,蜷进来。手中的蒲扇一直摇着。慢慢地,那柄蒲扇把另一头的小女孩摇进了梦乡。那梦里缀满了清凉凉的露珠和小星星。
母亲的夏天,日子欢喜深浓。她把自己交给雨水,交给蛙声,交给鸣蝉,交给炊烟和野花,交给庄稼与露水,也交给那些爬满青苔的老屋,和长满萱草花的田埂。古老的村庄,淳朴的母亲,她不知道更好的生活是什么,彼一时一刻,希望与盼头亦像垄上绿苗在吐穗。眼下和未来,都会让她十分明亮,格外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