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麻汤饭(2)

现在想来,麻汤饭与小蒜味道互补、浑然天成,吃起来味道奇香,余味无穷。我们几个吃得撑破肚子也是情有可原。怪不得那句俗语叫“麻汤饭和小蒜,老婆吃了打老汉”,大概意思是老婆没吃够,让老汉再给添吧!

其实,麻汤饭让我念念不忘的原因,是母亲乐善好施与人为善的感人行为一直温暖着我、教导着我。

记得那是一个冬日的中午。因为接连下了几场雪,天异常寒冷。即使到了正午时分,太阳依然躲在厚厚的云层里,天灰蒙蒙的,北风呼呼地叫着,偶有零星的雪粒子落下来,天地一派萧索冰冷的景象。我们全家因为外面太冷都围坐在火炉旁边听父亲绘声绘色地给我们讲故事,《牛郎织女》《连升三级》《杨家将》,讲了一个又一个,我们听得分外专注,都沉浸在跌宕起伏的故事情节中。不知过了多久,我们的肚子开始咕咕地叫。一上午也没顾得注意母亲,只听姐说母亲上午喂完猪就去邻居家给我们做棉鞋了,说是刘大拿老婆从娘家带来了新款鞋样。此时,我们肚子饿了,就开始寻找母亲。这时,一股浓香从厨房传来,这是我们最熟悉的味道—麻汤饭的味道。家里的麻汤早吃完了,母亲是从哪弄来的麻汤?难不成巧手的母亲会变戏法?寻着香味我们跑到厨房,只闻到厨房里香气弥漫,透过水汽,我看到母亲正在完成麻汤饭的最后一道工序—油泼小蒜和泽蒙花。只听滋啦一声,一股异香立马窜入鼻孔。我们欢快地问着母亲:“哪来的麻汤?”母亲说是刘大拿老婆送的。母亲历来与邻居相处和睦,互换食物的事情经常发生,我们不足为怪。开饭了,我们欢快地摆着碗筷,捞了盆咸菜疙瘩端上桌。

就在这时,门开了,走进来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老人。我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人,这是经常在村里讨饭的乞丐—何处兴。因为这人太邋遢了,身上又脏又臭,我们小孩子远远见了,都会对着他扔石头,吐口水。这可怎么好,叫我们怎能吃得下。我看到那人颤颤巍巍地走进来,脸上带着卑微的微笑。我第一反应就是赶紧将饭桌上的麻汤饭往后屋端,当即决定在里屋炕桌上吃。正当我端着一盆饭往里屋走时,母亲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看见眼前的场景明白了八九分。母亲厉声喝住了我:“端到圆桌上去。”我还是没有回转的意思,固执地往里屋走,挤眉弄眼地示意母亲,家里来了埋汰人饭不能在客厅的圆桌上吃。母亲对我的暗示视而不见,迎过来一把夺过我手中的饭盆。然后,母亲快步走到客厅放在圆桌上,大声地招呼着何处兴:“何大叔您老好福气!”转身又对我说道,“快给你何爷爷打盆水,让他洗洗手过来吃饭。”

我站着不动,母亲又回过头剜了我两眼,我才不情愿地给他倒水。老汉没想到母亲会这么热情,感动得连连摆手说:“不用了,不用了,你们吃,我不饿。”

母亲说:“何叔,快去洗吧!哪有不吃的道理,再说我们今天吃的是稀罕饭,您老尝尝好吃不?”

老汉的脸上立刻露出欣喜的表情,嘴上不住地说:“好吃!好吃!我老远就闻着香味了,我是寻着香味来的。”说着,脚步利索地来到洗脸架子旁,开始洗手。我站在不远处看到这个乞丐的鞋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整个鞋子好像一张鱼嘴,四个脚趾头几乎全都露在了外面。看到我在看他的脚,老汉尴尬地把脚往回缩,想把脚藏起来。可是,一双脚又能藏到哪里去呢?老汉只能又讨好地看着我,尴尬地笑着。我厌恶地将头扭向一边。

何处兴洗完手,被母亲请上了餐桌,母亲给他满满地盛了一大碗麻汤饭。他显然饿坏了,大口地吃着,还不时嘟囔一句:“好吃!好吃!真好吃!”我们几人反而没了食欲,缓慢地将饭送入嘴里,眼睛却一刻不停地盯着何处兴。我从小就有洁癖,实在是没法儿和这样一个脏兮兮的人同桌吃饭,就舀了一碗跑到里屋去吃了。等到我吃完一碗再回到客厅时,盆里的饭已经见底了。哥哥给我伸出五根指头,转而又指了指何处兴,我立刻秒懂了,这个乞丐一口气吃下了五碗麻汤饭。此时,他显然是吃饱了,满足地打着饱嗝。

饭后,我们几人原本以为那个乞丐这下该走了吧!没想到,当母亲看到他露着脚趾的鞋子时,又生出怜悯之心,硬是让他将破鞋脱掉,从里屋的柜子里找来一双崭新的棉鞋递给他,还一个劲儿地让他穿上试试。此时的何处兴显然非常感动,只见他的嘴唇轻微地抖动着,干瘪的眼眶里闪着点点泪光。“好人啊,大好人呢!您的大恩大德叫我怎么回报!”他反复说着这些话。

我记得,何处兴在我们家住了好些日子,母亲给他从里到外换了一身行头,还给他理了发。等他的侄子来寻他回去过年时(他无儿无女,据他说,平时靠讨吃要饭过活),都有些认不得他了。何处兴走后,我们几个对母亲如此对待一个乞丐很是不理解,都七嘴八舌地数落着母亲,笑话母亲对那个人就像对待自己的亲爹亲娘一样,有什么用呢!他都落魄成那样了,会给你什么好处。母亲听了十分生气,很严厉地批评了我们。她说:“看他多可怜,无儿无女的,做人要有爱心。想当年,我和你们外公外婆逃荒到这里来时,要不是村里这些厚道、善良、朴实的乡里乡亲,我们怕早饿死了。人到难处拉一把,强似修庙盖塔。咱们少吃一口饭,少穿一双鞋,什么都少不了,可是对于那些可怜的人也许就能救他一命。学校天天教育你们学雷锋做好事,看来都白学了。”听了母亲的话,我们几个都羞愧地低下了头,深刻地体会到了母亲是天下最善良的人。母亲朴实的人生哲理像一盏指路明灯照耀着我们,更像润物细无声的春雨滋润着我们。

汪曾祺曾说:“四方食事,不过一碗人间烟火。”母亲做的这碗麻汤饭里,蕴含着爱,蕴含着慰藉,蕴含着善良,蕴含着人世间最真的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