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是石匠(2)

“爹,俺娘叫你回家吃饭。”我上去推了推父亲。

他这才回过神来,用指肚儿抹掉不知何时滑落在眼角的泪说:“我想照着这画,雕刻一尊《父亲》石像。”我实在听不懂他话里的含义,加上自己已是饥渴难忍,于是只顾催促他跟我回家吃饭。他叹息了一会儿,恋恋不舍地搁下了那本画册。吃饭的时候,他有点心不在焉,吸溜了两口薄粥,抓起两个玉米饼子就去“工坊”了。

3、

父亲忙得脚不沾地。这家请他做麒麟,那家烦他做狮子,开出的价码都不低,我以为他会先做麒麟和狮子,那毕竟是瑞兽,寓意好还能挣钱,谁知他却选了村上最穷的人家,去给山沟里住着的五奶奶家做碌碡和石碾子。

五奶奶是五保户,生活全靠村里接济,手里根本没钱,父亲也不在乎。我至今也不完全明白,那幅油画带给父亲多大的震撼,这种震撼和父亲首先选择给五奶奶做石碾又有怎样的关联。或许是他想到了土里刨食一生贫困的乡民;或许是因为画册里的《父亲》,契合了田间劳作后的农民形象;也或许是他想到了爷爷和五爷爷他们那一辈人的沧桑。

画中那古铜色的老脸,那一条条车辙似的皱纹,是艰辛岁月耕耘的痕迹;那犁耙似的手,曾多少次土里刨食,种植出多少大米白面?那缺了牙的嘴,又扒进了多少粗粮糠菜?他身后是经过辛勤劳动换来的一片金色的丰收景象,他手中端着的却是一个破旧的茶碗……

这巨大反差勾勒出的,就是最朴实的农民形象,跟爷爷和五爷爷他们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俯首默默,拼力担当。就像村口的那株老槐树,任凭风吹雨打、沐露沾霜,却时时刻刻给大地输送氧气,分分秒秒为生灵遮阴蔽凉。

多少人像极了这株老槐树,保护家庭,庇护孩子,走过荒年,度过歉岁,没有索取,只有奉献!所以父亲想将自己对《父亲》的敬意,全部付诸行动,于是他选择了五奶奶,走进了石沟里的荒凉。

五奶奶家的石碾子,里面的零件使不上力了,不能再帮五奶奶将稻谷和玉米豆子碾碎、磨细,虽然那时候已经有了电磨,但得走到十几里外的镇上去,村民为了省几步路,还是依靠这些古老的器具。

早前这石碾子终日碾谷、磨面,其声清越,其音悠扬,像极了年轻时的五奶奶,不紧不慢,姿态轻盈。后来,日日碾、月月磨,石槽被磨平,碾子就一声一声闷如沉雷了。

山里早晚很凉,但到中午就异常热起来,父亲的粗布褂子早已被汗水洇透,水汽围绕着他蒸腾。他就索性打起赤膊,卖力地凿。壮实的他膀大腰圆,抡锤子的时候,上身的肌肉有规律地滚动。汗水在肌肉间流淌,仿佛正汇入苍苍郁郁的山壑里,他宽阔的胸膛也因此泛出异彩。

石末子飞起来,石片子也飞起来,仿佛一缕烟、一片云,将父亲的身影笼住,隐隐约约的,浓缩成一幅画,一首诗,一卷书。我深恨当时没有画笔,也没有多少修辞,实在描绘不出当时的心境。然而那些从一锤一凿间剥离出来的石砾,印在了我的脑海中,我知道是它们赋予了大山人一种品质,更激活了一尊石像的灵魂。

五奶奶将酽茶斟满,双手稳稳递给他,请他歇憩,请他喝茶,而后又回屋取出平时藏在柜里的烟袋子——那里面藏着只招待贵客的撕得极细极细的烟丝,捏出来一撮儿为他装满旱烟锅。

父亲默默喝茶,默默吸烟,默默歇憩,那从鼻孔里、口角里喷出的烟,浓浓的,辣辣的,也是默默的。但几分钟后他又拿起了锤子,烟灰落在脚边,断续着残烟几缕。山谷里,飞响着钢与石的回音,很长的一声一声,仿佛四下里有成千上万人在凿岩取石,你呼我应。

我跑去找他,边拿手绢帮他擦汗边问:“爹,你不是要雕刻那幅油画里的父亲吗?咋抛下自己的念想,来给五奶奶弄石碾子?”

“什么?”他放下了锤子,眼神有些蒙眬。

这时候有村民来五奶奶家串门,围过来瞧父亲干活,有嘴碎的还打趣他:“老刘,你常来帮这老太太,别是因为自家绝户,同根同命,想来给她家做孝子吧。”边说边怪笑着挤眉弄眼,那表情令人很不舒服。

五奶奶虽然上了岁数,但眼不花耳不聋,腿脚也灵便,见他们奚落父亲,抄起大扫帚来就打,吓得那帮人四散奔逃。五奶奶脸上生出愧疚,胸脯起伏,面红耳赤的,站在那儿手足无措。父亲忙朝我递眼色,示意我回屋陪她说话去。

我只看到父亲那歉意的一笑,接着回身又去凿那磨槽。洁白的石砾在錾子尖上跳跃,落在了地上,落在了他的裤褶缝里,如一层层雪粉,直到黄昏的颜色从山沟里溢了出来,才将那丁零咣啷的锤声淹没掉。这时,那不算很大的碾槽,正刻得如一朵刚刚绽放的花。

4、

父亲最终也没能将油画里的《父亲》雕刻出来。他说自己学识浅薄,虽然生长在农村,一辈子见识农人,却始终无法找到那幅油画里父辈人的精神内涵,无法准确地捕捉到创作灵感。

父亲做了一辈子石匠,他在生命终结时对我说,人外有人,山外有山。所学的虽然有限,但触类旁通,诚挚是唯一的法则,只有懂得了为人处事的法则,你所走的不管是土路,还是石路,无论多么艰辛,你最终都会跨过去,愈走愈顺畅。

父亲已然于去岁作古,而我也到了“五十而知天命”之年,才明白人生不会十全十美,总有这样或者那样的缺憾。

我常常怀念父亲,感慨他阅尽千帆,有得有失,得到的不喜,失去的不惊,饱尝过生活的滋味后,再独自慢慢咀嚼品味,筛出最后的只言片语,于我便是精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