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涛,真得去那么远的地方做包子吗?”
“反正这里是不能再待了。为躲避债主,我妈已经换了好几个地方。”
那你会不会以后就不回来了啊?好在这句话被我及时地咽了回去。
“还是说说你吧,我在监狱里的时候,挺害怕出来了以后,你们就不想再见我了。你最近怎样,还在写小说吗?”
我想了一会儿,说:“可能偶尔还是会写。”
“那有发表了吗?”
“不知道啊……”我忽然有些气恼,开玩笑说,“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呀,打算马上写一篇关于你的小说。”
“是吗。”吴涛语气里透着兴奋,“那你这一次再也不用担心凑不出字数了。光是罗列我的种种罪行,就足够了。”
我们笑着喝完可乐,然后把空罐子从天台扔了下去,过了一会儿,只传来一个声响,我们猜另一个空罐子也许是掉进了灌木丛。
“你说这座城市,忽然停电了会怎样?”
“大概就变成了我们村那样吧。到了晚上,什么也看不清。”我想起了一起捉萤火虫的那些夜晚,我们幻想过把所有的萤火虫,聚集到一起,让我们的村子,变得也像城市那般明亮。这些年来,我们眼睁睁地看着这座城市,一步步地逼近村子。那些高楼拔地而起,然后傲慢地注视着我们。
这个夜晚,我们问了无数不着边的问题,问累了,索性躺在卧椅上,一觉睡到了天明。天亮以后,楼道传来了一阵密集的脚步声。我摸了摸额头,那里热得滚烫。我又瞧了一眼吴涛,他还熟睡着,鼻孔吹着泡。脚步声愈来愈近了,我想叫醒他,却发现自己光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好像哑了一样。
那些人上来了,我看见了一颗颗熟悉的人头,从楼道里陆续而出。我的第一反应是逃避,可空旷的天台上,哪有什么地方可供我躲藏。吴涛终于醒了,他伸着懒腰,微笑着与那些人一一打招呼。
“人都到齐了吧。”有个冰冷的声音问。
吴涛的母亲含着眼泪,点了点头。吴涛的债主们,面目狰狞地点了点头。
“那就开庭。”
所有人一齐跪下,我的双腿抖得可怕,正犹豫着,跪在吴涛母亲身后的唐巧,递给我一个眼色,我赶紧跪下,心里终于一阵踏实。腿也不抖了。
“经查明,被告吴涛,因无力偿还银行贷款,给社会带来了损失,此为对社会不忠;被告吴涛,多次骗取母亲的财产,用于赌博,致其母亲现如今东奔西跑,无处安身,此为对母亲不孝;被告吴涛,为填补巨大的赌债,利用朋友对他的信任,骗取金额近百万元,此为对朋友不义。此等恶行,人神共愤。现,判决你不忠不孝不义的罪名!”
吴涛傲视着他们,嘴角轻扬,好像完全不在乎。这个时候,我的视线转移了。乌泱泱的人群涌上了街头,一齐抬头仰望。他们仰望的方向,当然不是发生在一栋旧楼天台上的一场荒诞不经的审判,而是更遥远的天空。我循着那些人的目光,也好奇地仰起头,但风很大,头发遮住了眼睛,我什么也看不清,只看到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像是逆转了时间,重新倒回了那个不断对世界发问的夜晚。
“可有为他辩护?”
冷酷的目光,落在我们每个人的脸上。我说不清为什么仅凭两只眼睛,就能让每个人都心惊胆战,好像那双眼睛,只盯着你一个人看一样。吴涛的母亲晕了过去,我想这个场景对她实在太过残酷了。唐巧因哽咽而呼吸急促,吐不出一个字来。我躲避着她求助的眼神,却碰上了凌杨的目光,他很严肃地对我摇了摇头,于是我欲言又止。而且判决内容说得没错啊,他就是对不起他的母亲和朋友,无力偿还银行贷款也是事实,我不能因为私人交情,就包庇一个罪犯。而且如果我当时也借了钱,那么我现在就不是跪在吴涛身边,而是跪在那群债主当中,一起声讨吴涛。而且我的额头还滚烫着,喉咙发哑得说不出一句话来。而且……而且他真是该死啊!
“不准思考!”
我吓得一哆嗦,慌乱中发出了咿咿呜呜的声音。
“我宣布,判决生效,我命你现在就从这里跳下去!”
“我不服从判决!”吴涛依然昂首挺胸,但不做解释。
“驳回,立即强制执行!”
尽管吴涛的声音硬朗有力,但我们都不敢违背那个更加威严的声音。我们所有的人,争先恐后地聚集到吴涛面前,众志成城,将他挤到天台边上,然后推了下去!但他没有我想象的那样,坠入地面,摔成一团血泥,引来人群的围观。我看见了他在天空飞,我想那片乌泱泱的人群也跟我一样,都看见了他在天空飞。他那张牙舞爪的姿态,好像是要去拨开遮挡了太阳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