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黄·翠绿(2)

秋冬交替的季节,我在田里种植冬小麦。我知道,我不是在种地,而是在延续父亲的血液。看着地中央隆起的新坟,想象父亲被一地苍黄簇拥的壮观,竟然产生一种对收获的恐惧。那些令人窒息的日子,饱含父辈多少汗水和艰辛。

绿色的树叶像精致的风铃,清脆的乐声在旷野上流淌。苍黄被季节改变,绿色在燃烧。

我在土地上延续父亲的血液,这种延续同四季轮回一样默契,形而上,也形而下。我喜欢土地的变幻,那是季节的馈赠。我把土地打扮得像一个明星,小麦在阳光下发出畅意的喊叫,每一个土壤细胞都有汗水浸泡的痕迹。

我在田里除草,打药,追肥,浇水,捉虫子。

我的那片田挨着一条干涸的沟渠,田南北走向,沟渠东西走向,丁字形。河畔有三棵潲桶粗细的杨树,像科幻片里三个绿衣战士。田里活多,也累,三棵杨树看着我,我直腰喘气的时候也抬头看着三棵杨树,距离有时候远,远的时候我在地南头,有时候近,近的时候我在地北头。有时候很累,我就走过去,是冲着一片绿荫走过去的。我希望绿色带给我的不仅仅是物理上的凉爽,有些东西,需要意会才能获得。我坐在树荫下,树的间距不是很大,一庹多长,树枝在空中连在一起,形成一个伞状的窟窿。田野空阔,种庄稼的人越来越少了。学校传来孩子们的诵读声,抑扬顿挫,像水纹在旷野上跌宕。透过层层叠叠的绿叶,能看到教学楼顶层的信号塔,银色的金属塔散发着质感的白光,与视线恰在一条线上,像空中河流。钟声悠扬地传过来,那种连贯性的音符质感绵长,与杨树发出的声音汇聚成一曲独特的和鸣,经久不散。风送走了铃声,杨树依然在歌唱,载歌载舞,不知道疲倦。

风除了提醒时间的长度,还创造音乐。翠鸟在绿叶间跳跃,将音节提升一个新的高度。在田里干活像参加一场音乐会,身临其境,仪式感爆棚,让你脱离单调和寂寞,徜徉在诗一般的田园。

田野上最后一个人走了,陪伴我的是声音和色彩,风像梳子理着我的头发,晚霞给我绣了一件五彩衣。村庄被淡淡的暮霭笼罩,散发着古朴的气息。一个年轻母亲呼唤孩子的声音传来,小尕,吃饭了——空气颤动了一下,很快发出琴弦般的和鸣,小尕,吃饭了——

田里的草成了气候,蔓延开来,它们形状各异,千姿百态,大有篡夺之势。对付草,需要时间和耐心,要有打歼灭战的决心。弯腰,屈腿,埋头,睁大眼睛,全神贯注,一垄挨着一垄,绝不放过任何一株,如有漏网之草,很快就会蔓延,铲除更麻烦。对付拉秧子草,急不得。这种草根扎得深,盘根错节,散兵游勇般盘亘在田垄间。先把如蛇一般缠在秸秆上的秧蔓铲断,用铁铲挖一个坑,把大大小小的须根铲断,继续深挖,直到剜出老根。一棵草就是一个家族,大大小小,子子孙孙。一天下来,剜不了几垄地,一块地需要几天时间才能除一遍。这一遍做完,下一遍又开始了。遇到连阴雨,草猖狂生长。猫在屋里躲雨,看着不住流的雨脚,像在鏊子上煎熬,心里便产生一种对草的憎恨。雨过天晴,是除草的最佳时间,三伏天,晒得身上冒油,越热越干,庄稼人有一副铁打的身板。

有人要我把地头三棵杨树砍掉,说影响了庄稼生长。话虽然婉转,但充满了威力。想到干活累了,再也不能在树荫下乘凉,我有点儿遗憾。树倒下的瞬间,葳蕤的墨绿铺在田野,辣眼的青气冒失乱撞,像失去家园的野兔。

看不见树,地显得开阔起来。麦子黄了,没有绿色点缀,我感到惋惜。有人说,可以栽三棵小树苗。那个建议我砍树的人,出了这个主意,也许,他觉得冒犯了我,想用这个办法缓和我们的关系。他继续说,等小树长大了,你可以砍掉,然后再栽。他皱着眉头,像一个聪明绝顶的人。我听从他的建议,来年春天,买了三棵小树苗,栽在沟畔。

广袤的平原总有让人惊喜的色彩。农历五月,苍黄作为大地的底色充满令人遐想的暖意。翠绿的树叶述说着季节的故事

季节被色彩点缀,每一种色彩都具有神奇的张力和内涵,在时间的递进中,不断变化,彰显新的涵义。

我喜欢苍黄和翠绿交融的五月,那种汹涌和葳蕤的气势让人心生美好的遐想和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