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桐子花开(外一题)(3)

花狗娃,回来哟

年关的中庙似乎还停留在春季,小巧玲珑的豌豆花绕院篱绽出淡雅的蓝,更为精巧的小野花在房前屋后偷偷生叶开花。公公家的屋后有条沟,沟中涧水潺潺,四季山花盛开,石上苔藓丛生。沟中的涧水叫龙潭,潭水清幽明澈,小蟹嬉戏。小蟹多在石头下面蛰伏,掀起一块石片,便可见青色小蟹散于水中舞蹈。潭边终年鸟语花香,四季风华清明,树木静默,倒影在潭里摇曳。崖坎竹林连片,直抵山梁高处,绿透沟里时空。

一条沟因潭水的滋养,便有了深切的温暖。

公公家的厨房朝坡梁有扇木门,打开这扇木门,就意味着走进山野。这扇门也是家里的水源之路,公公从高得望不到头的山顶连接一根水管,绕过一道坡一道梁上的几百棵树,像一条盘山而行的网络,从山顶绕进厨房,水便汩汩流进石头水缸。水流满石缸后,公公将水管拉至后院挂到棕树枝头,水又顺着假樱桃树流进菜园,流进椭圆水池,池里游动十几尾红色鲤鱼,是公公最得意的作品,也是院落最富生机的风景。

从厨房出去的小路由树叶、草茎、野花、油桐果子铺开,行走几步,邻家的萝卜、白菜、小葱,红绿花果,便一应在眼前展露,这是中庙遍野的风景。若要站着四顾,房屋掩映竹林,白龙江哗然东去,眼睛是看不完的。太阳暖和的午后,我们带孩子们去坡上,不管去哪里,脚下都是绿草与野花编织的小路,条条小路通向家园。森林遍布四野,太阳在密林梢头筛落,林子里棕树、油松、青冈、别别梢,绿肥红瘦,虽是冬季,却是一片春意盎然。攀至山尖,折几枝青绿松枝点燃,放在干枯的青冈树叶上面,燃起来的火焰是一卷一卷的,像红彤彤的馒头,又像将要凋零的红色花瓣。

我们一旦爬到坡上,常常要等夕阳滑到山的后面,竹林中的家园昏暗下来,公公在檐下燃起一炉红红的炭火,婆婆的呼唤融入炊烟,我们无处可去时才想起回家。那些年,我们都很年轻,总是留恋于香草馥郁的山头,即使听见婆婆一声声的“花狗娃,回来哟。”仍然不去理会。我们待在山上写诗唱歌,赞美飘浮于白龙江面的烟岚一点儿一点儿坠入江心,观赏苍鹰盘旋江面,硕大浑圆的夕阳映出江水的心灵。

每次上山,我们都会牵上家里的黄牛,牛永远沉默。走过一段山路,将它遗落厚草深处,到达另一座山头,仍见黄牛跟随。一天,夕阳西下,院落飘起公公燃起的树叶草香,炊烟飘上屋顶,这是回家的时间。黄牛却一反常态跳下小路,爬到油菜地边的崖壁之上,崖壁仅能容下黄牛身体。黄牛低头站于崖畔,任凭千呼万唤,它都埋头不走。

天色昏暗下来,传来婆婆一声声“花狗娃,回来哟”的呼唤,黄牛照旧站立崖壁不动,用土块甩打,它还是岿然不动。天完全黑下来时,黄牛跟着我们心事重重地回了家。时隔不久,黄牛被公公卖掉。黄牛卖掉之后,水田跟着荒芜,荒芜的水田里便有人淘金,淘空金子的水田相继板结。

腊月里最为生动的是公公生炭火的过程,公公好像在用生火的方式,与每一天的结束做温暖的告别。傍晚,公公走下石阶,到橘子树下捡几根棕树枝,几个苞谷棒子,几片卷成圆筒的干竹叶,回到屋檐下的火盆边生火。公公将卷状的竹叶放进火盆,竹叶上面交叉苞谷棒子,棕树枝垒放于苞谷棒子上面,很像一只四面开窗的鸟窝。婆婆在一旁默默站立。印象中,婆婆始终站在火盆边等火生起来,那情形像个孩子。公公划亮火柴点燃竹叶,竹叶燃烧得极快。燃烧的竹叶引燃苞谷棒子,苞谷棒子的浓烟环绕院落,在鸡冠花的枯枝干茎周围袅娜升腾,然后伏地消匿于结层细苔的院落。苞谷棒子矜持地冒出忽明忽暗的青烟,婆婆默默站于浓烟之中,几乎看不清她身体的轮廓。我们都在烟雾里等公公把火生起来。公公用火钳的慢动作,用嘴吹火的长长气流,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等待公公生火的时间特别让人心生温暖。棕树枝的香气凝聚散漫之后,呼呼的火焰下面是红彤彤的苞谷棒子,和一边燃烧一边打卷的竹叶,竹叶烧成一抹白色的灰烬,火就燃起来了。这时,公公跨上石头台阶,到地炉房去取木炭。地炉房顶通风,专为春节生疙瘩柴火而做。房中央掘一方形凹地炉,里面放木炭、柴火、腊肉、大米、苞谷糁等生活用品。疙瘩柴是山里枯朽的老树根,大的要挖几天,晒十天半月背回家,更远的要一天时间才能背回家。疙瘩柴从除夕夜生起,可以昼夜不息燃烧到正月初六或者初十。

公公用铁锨端来木炭,围拢于火盆四周慢慢烘烤点燃,这炉炭火会陪伴一家人燃烧至凌晨,温暖大半个冬天的夜晚。

公公真是生火的手艺人。他生火的奥妙在于两头为实,中间为虚,看似慢且慢中有快,是为一美。火生起来,院落几近昏暗,檐下石头丛里众多假樱桃果,轻摇艳红头颅。黑暗愈来愈深,一株株的假樱桃拥入夜幕,火红亮起来。公公端起火盆,从假樱桃丛里走过,迈进他与婆婆的睡房,院落在公公身后暗下来,远处传来白龙江的波涛声。

我们跟随炉火进屋,一家人围炉落座,炉上坐一壶婆婆酿造的黄酒,滋滋响声中渗出丝丝酒香。夜半时分,我们在炉边打牌嬉闹,婆婆悄悄起身推门出去,借星光去园里采撷一捧小油菜,用炉边壶里的开水烫烫,与腊猪耳朵、卤猪蹄、木耳混拌,端到炉边对我们说:“给你们的宵夜。”再去厨房收拾好锅灶便去睡了。

地炉、酒香、凉拌腊猪耳朵,婆婆在月光下去菜园采撷菜苗的情景,永远地埋在了废墟下面,一起埋进去的还有那些年,一家人围炉喝酒打牌过年的欢声笑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