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皋埠老桥踱回来,我们又坐回桥头饭店河沿口。老板娘新沏了一壶从平水娘家带回的珠茶。喝着醇厚甘甜的茶水,那些家谱里先祖的名字,接二连三在我眼前跳出来,在阳光照射下的市大湖波光里闪动。
外婆的高祖鲁遵三有俩儿子,鲁祖圻和鲁登四。清朝年间,两兄弟均游幕福建。鲁祖圻去福建前已在西鲁娶妻生子,儿子就是鲁宪民的爷爷鲁孝和。谁知鲁祖圻在福建娶了姨太太后,就再也没有把薪俸寄回西鲁。断了生活费的母子就靠鲁孝和的母亲出外赚取念佛钱度日。
逆境反而成了锤炼意志的熔炉,鲁孝和没有辜负母亲的教诲。即使在盛夏的酷暑夜,挑灯夜读的鲁孝和也能想出避暑的绝招,把光着的双脚伸进盛满凉水的瓮里,又避免了蚊子叮咬的干扰。这段故事在竹丝台门上上下下人尽皆知。“人若有志,万事可为。”我毫不怀疑这句话是外高祖鲁孝和最好的写照。
清朝末年,成才后的鲁孝和先后在绍兴、湖州、衢州、台州、江苏等地的知府做折奏、钱谷师爷,而且写得一手好字。他在绍兴府做折奏师爷时,已积攒不少家产,光是在皋埠的田产已有200多亩,在绍兴城里及皋埠也有房产多处。而其父亲鲁祖圻则终身游幕,直到去世于福建任所。
至于外高祖鲁孝和的叔父,早年一直跟兄长在福建从事幕府事务的鲁登四,后成为福建布政司首席幕僚。布政司是负责一省之赋税的机构,鲁登四在其中任钱谷师爷。其间,还把大女儿鲁大姑嫁给古城保佑桥周家儿子周云门(后改名为周起魁)。西鲁家族的人都说大姑是旺夫命,自从大姑嫁过去后,周起魁从刑名师爷到知县,再升任海州直隶州知州,官至五品。后其孙周恩来又成为共和国的总理。
由于鲁孝和当时在江浙一带的幕僚圈有一定的知名度,所以亲戚中不少年轻后生就前来拜师学做师爷,这其中就包括鲁孝和堂妹鲁大姑的俩儿子,大儿子周贻赓和次子周贻能,周贻能就是周恩来的生父。当时师爷圈内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就是师父随带三年徒儿即满师,之后由其师父推荐任所,三年内所赚薪俸一半要交给师父,而且节头节尾需要带着礼品去孝敬师父。鲁孝和与堂妹的儿子既是甥舅,又是师徒,所以两家关系自是亲上加亲,关系密切。
我曾跟哥哥们笑言,排起辈分,我们的外婆跟周恩来是表兄妹,放在古代,俺兄妹几个可是名副其实的皇亲国戚。当时,哥哥们听了,都作势要刮我的鼻子,说不害臊。我就溜到正在给小的们做芝麻团子的大姨身后,告状说哥哥们欺负我。这时候,人称苆姐姐的大姨便会哄着我说,一会儿不给他们吃团子。想起大姨做的又甜又糯、咬一口满嘴生香的白糖芝麻团子,我使劲把顷刻滋生的口水咽了下去。然后提起茶壶,给舅舅和哥斟满茶水。为往事干杯!三只碰撞在一起的玻璃杯,在挂着一溜酱肉、鳊鱼干的河沿口发出了清脆的回声。
一阵风吹过河面,西鲁故事随波起伏着。
清末年,鲁登四因为身体原因,从福建告老还乡回到西鲁,颐养天年。鲁孝和便成了在皋埠西鲁这一族的族长,他六十大寿之时,在西鲁唱了两台戏,前来祝寿的官船停满了市大湖两岸。中国传统文化中所指的光宗耀祖、扬眉吐气,大概就是祖上鲁孝和他们这一类故事的定义吧。
我坐在条凳上仰起脸,跟老舅与哥,也跟自己说这话时,几只雀从黑瓦上飞落下来,在我们跟前蹦跳了几下,又一起飞到旁边一株高高的红水杉上去了。那上面,一颗颗小灯笼似的红色果子垂挂在枝梢,仿佛随时会被暖阳点燃一般。
现在,在我的脑海里,竹丝台门打开了,一个瘦小的、不苟言笑的老太太,正襟危坐在屋檐下,交叠在一起的手掌下,拄着一根已磨得发亮的暗褐色木拐杖。她就是我的太外婆,鲁孝和次子鲁仲瑜的夫人陶利亚,也就是我外婆的母亲。
太外婆在世时,在西鲁村很有威望,竹丝台门里的小孩都很怕她。她嫁到西鲁之前,和胞妹陶青君是挨着皋埠的陶堰镇上最富有的陶家俩千金。俩人不仅生得貌美如花,而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镇上远近闻名的一对才女。后来,陶青君嫁给了绍兴城有名的乡贤王子余作填房,陶利亚则嫁到皋埠西鲁,成为大师爷鲁孝和次子鲁仲瑜的夫人。再后来,鲁仲瑜又把大女儿鲁宪民,嫁给自己连襟王子余的次子王瑾甫为妻,而王子余又把女儿王逸鸣嫁给鲁仲瑜的三子鲁学平为妻。也就是说,陶家俩姊妹结为了亲家,鲁仲瑜与王子余俩连襟也结为了亲家。
我当时听母亲讲这个故事的时候,一串名字,一串关系,头都绕晕了,理了半天才整明白。我联想到了“金屋藏娇”的刘彻与陈阿娇、《红楼梦》里的贾宝玉与薛宝钗等,后来,我用两句话说给一众兄妹:“旧时表亲联姻的典范”“肥水不流外人田”。他们听了,都哑然失笑。
存在我脑子里,关于外婆的父亲鲁仲瑜的信息不多。只知道他曾是中国美院前身杭州国立艺专的国文老师,与潘天寿是同事,后回绍,在稽山中学当国文老师。“徐天许,在艺专期间得到国文老师鲁仲瑜的许多帮助。”这是我在百度上偶然看到一篇介绍着名国画家徐天许的文章时,摘录的一句话。但,这仅有的一句话,却让我重新仰视鲁仲瑜这个名字,而后感到后背生出一股热乎乎的能量。也许,这就是祖辈遗留给后人的滋养吧。
至于外太公的弟弟鲁觉侯,则是鲁孝和最小的儿子,早年毕业于浙江政法学校,还参加过同盟会。每当绍成舅舅说起他爷爷房间墙上挂着一把长长的剑时,我就会想象一幅月夜剑舞图:皎洁的月光下,一袭白衣的男子,手持长剑,身姿灵动。银光飞舞处,流星转动,剑花四泻。于是,我就暗自仰慕着,这位小外太公太帅了。
为人谨小慎微、乐善好施,淡泊明志、风骨迥然,有着祖上的师爷风范。这是鲁觉侯留给西鲁家族人的印象。他从政法学校毕业后,先后在桐乡、余姚、鄞县、诸暨、萧山等地的政府部门工作过。抗战时期,占据绍兴城的日本人特意开着汽艇,来西鲁请他出任皋埠镇镇长,但被他一口回绝,之后他离乡躲避。在西鲁村,每到盛夏,他都会备足当时还很稀缺的十滴水、万金油之类的避暑药品,分发给村民,因而深受大家的尊敬与感激。
鲁觉侯的儿子鲁学海,从宁波三一书院毕业后,考上当时的宁波邮政局,后奉命调往福建省邮政管理局会计处。几年后,又凭着出色的英语水平和财务能力,29岁开始就担负起赴南方各省邮政管理局进行财务计核的重任。他夫人和年幼的儿子鲁绍成先后随同去过昆明、贵阳、南宁、广州等地,最后到了香港。新中国成立前一年,鲁学海遵从“叶落归根”的父命,带着全家从香港回到宁波邮政系统工作。
叶落归根,叶落归根。我咀嚼着这意味深长的四个字,内心像被大风刮过的市大湖,无法平静。
数日后,冬至日。老老少少一行人,手持酒盅,走上皋埠老桥。被彼时,夕阳的余晖洒在市大湖上,整个水面染成了淡淡的一片橙黄色。我们朝着西鲁方向,举起酒盅,把酒缓缓地倒入市大湖,那流淌了千百年的浙东运河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