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夫子与丹丘生
岑夫子与丹丘生,是特别要好的朋友,他们都很爱喝酒,总组局,找一堆人来喝酒,有时在岑夫子家,有时在丹丘生家。他们两个人在漫长而又无聊的一生中,组织过无数场酒局。有一天,他们请到了李白。
李白喝多了,非要唱歌,岑夫子和丹丘生不想听歌,就想喝酒。所以,李白唱歌的时候,岑夫子和丹丘生都在腹诽,说李白不是想唱歌,而是想躲酒!当晚的情况,次日被李白写成一首诗,就是他的千古名篇《将进酒》,里面有这样几句如实描述了当晚的情景: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岑夫子和丹丘生万万没想到,这晚的酒局看上去和之前所有的酒局都一样,并没什么不同,但因为他们两个人的名字被李白写进了诗歌,后来又轻松载入文学史,以至1000多年后,还有人记得他们。
他们当时不知道,李白的诗歌就相当于摄影机,摄影机扫到谁,谁就会不朽。岑夫子和丹丘生,排排坐,各自端着酒杯,仰头等李白唱完,草草地夸赞两句,就继续拉着李白喝酒,那晚,他们三个人都喝多了。
不要怕,不要慌
我的外婆是一个农村老太太,没读过什么书,一生清苦。
她生病以后,虽然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却对死亡有着一种特别的豁达。有时候半夜病痛发作,明明很疼,她却说:“我不怕,反正就算死了,我也是死在自己家床上的。”
在去世的那天晚上,有很长时间她都处在昏睡中。
可是,午夜的时候,她忽然醒了,跟陪在身边的子女说:“不要怕,人都是要死的,慢慢来,不要慌。”
交代完这些话,她就去世了。哪怕在去世之前,她还在想着安慰子女。
家就是她最大的人生意义。
书店的气味
我抗拒一切名称中冠以网红的东西:网红餐馆、网红蛋糕店、网红奶茶店……现在也包括网红书店。“网红书店”的关键词不是“书店”,而是“网红”,书店反而只是陪衬补充。因为,网红书店也像网红奶茶店一样,人头攒动,人们摆着形形色色的造型拍照;而绝不像传统的书店那样,到处是埋头享受阅读乐趣的读者。如果要归类的话,网红书店应该与网红奶茶店等为伍,而不能与其他书店归为一类。
我曾陪一个朋友前往一家网红书店。刚到门口,就被一股浓郁的香水味呛得快要窒息,瞬间有进入酒店大堂和时装专卖店的错觉,透着一股浓浓的“凡尔赛”式的高傲。精致华丽的橱窗里摆的多是文创产品,中间夹杂着一两本畅销书,犹如节日期间的促销。每面墙和角落,都是点了咖啡才能落座的桌椅。墙上那些混合着“鸡汤”和“民哲”的标语,恰似孔乙己的话语,“教人半懂不懂的”。
这些都还罢了。最让人受不了的是,书架上的书没有几本能看的,有的书店在高处居然摆放着只有空壳封面的“假书”。进来的人,一个个抢占有利地形,剪刀手、比心、扮酷,拍完照,发完微信朋友圈,买点精致的小玩意儿,便闪人。店员笑嘻嘻地在旁协助指引。也对,这其实才是这类店的主业。整体氛围,正如那些网红主播的脸一样,充满塑料感。
前几天看《纽约客》专栏作家劳伦斯·赖特写的《末日巨塔》,当中也提到20世纪中叶的美国:“博物馆和交响音乐会虽然来者盈门,可人们去那儿不是为了看或者听,而是出于一种狂热的自恋的需要,要让别人看到自己。”网红书店,不也是如此吗?
很怀念越来越少的实体书店——一推门,那种油墨的气息便扑面而来,一到雨天,还会有点儿书页发霉的气味。但是,那多好闻啊。
太极与诗
我很喜欢看别人练太极拳。一次,我在一个广场看几十个人练太极拳,从他们开始练,一直看到他们收式结束。
打太极拳和写诗之间的相通之处很多。比如:要静。静,才能让五脏六腑归位,才能诗思万千。要脚下有根,头上有天;要柔中带刚,绵里藏针;要密处不透风,疏处可走马,等等。
脚下有根,是生活的扎实、具体;头上有天,是文化境界、审美趋向。
写诗不是孤立的事,它和生活中的林林总总息息相关。生活中的任何一种事物、现象,须知其然,亦知其所以然,谙熟了,参透了,必有顿悟,必得诗歌之营养。
我很难相信,一个宅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会写出好诗。
爱的悖论
如果不存在什么爱情智慧,那么也许存在着一种爱情之中的智慧,即爱情允许自己逐渐褪色,退居二线,被更伟大的东西取代。
真正的爱情并不在乎爱情。我们的先祖努力从包办婚姻出发去品味爱情。我们要实现的是相反的事:从原本的激情出发,寻找通向友情的道路。悖论在于:婚姻能够长久的夫妇,正是接受了他们必然会死这一事实,将自己看作是一个超越于他们自身的中继点。
爱情二重唱的力量,在于夫妻关系的不稳固性和延展性,这虽然让他们变得脆弱,但也在保护着他们。他们并不完美,但永远可以改进。这本质上是向恐惧深渊投下的一个承诺,是对长久关系下的赌注,是对生育力量的信任。
两个人一起穿越这漫长的道路,其间有着一种崇高的韧性。道路上满是圈套、诱惑和打击,而在这条道路上,两个人通过一个独一无二的存在,选择了苦役和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