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对不起,是我的错。男人嘛,怎么可能一辈子就喜欢一个女人。我点点头,你说得对,女人也是。他又不乐意。我不太在乎他的感受,就许男人风流,不许女人花心,这什么道理。何驰又去喂鱼,撒了六颗鱼粮,怔怔望着鱼发呆。久久,你的心真硬。我吃了一半粢米饭,实在吃不下了,正在喝牛奶送服。他回头看我,说,怎么不吃了,不好吃吗?我说,量太多,吃不下。他移开一张椅子,坐在我旁边,顺手拿了半个饭团,很自然地吃。吃了两口,龇牙咧嘴,抢我的牛奶猛喝。他吐舌头抱怨,真辣啊。我嫌弃地看他,那你还吃?他说,别浪费。
他东瞅瞅,西看看,说,我能参观一下你家吗?我说,这不是我家。他刚站起来,又坐下了。他说,那我不参观了,你陪我聊聊天。我问他,聊什么?他说,我跟方甜好了,为什么不骂我?你爸打我,为什么不来看我?我摸了摸他的前额,没发烧,冷冰冰的。我说,陈年旧事了。他问,王久久,你有没有爱过我?我到厨房拿抹布擦桌子,擦了桌子又去洗抹布。流水打在手上,水花飞溅,冰凉刺痛感,迫使我冷静下来。何驰说他喜欢我,爱我。他帮我打饭,请我喝奶茶,陪我自习,陪我填充冗余的时间。我觉得和他在一起挺好。后来他跟方甜约会,一开始我觉得难受。我告诉王峰,和何驰谈恋爱的事。王峰劝我,别为渣男浪费时间。他把我说服了,我就放下了。现在回想起来,对何驰,我没有认真过,只是一个人待久了,想找个人作伴。何驰说,王久久,我跟方甜在一起是为了刺激你。他这么迂回的苦情桥段,又让我感动了。
我们又去超市门口支摊,面子豁出去也不难,只要钱能进来,买卖就显得有趣。何驰挺公道,教我做生意,赚来的钱平分,人比过去要好。天还早,苍青青的,五点还有微光照亮西边的天空。中午的粢饭太管饱,我想走走消食。何驰要陪我,我没有拒绝。他的陪伴拉近了我和往事的距离。迎着深冬的寒风,他吃第一口风,像一道屏障,我就不觉得太冷。我说,何驰,跟我去个地方。
我的家,一楼面南,带小院的房子。很多年,只在睡意蒙眬中,一遍遍想象它、勾勒它、建设它。栅栏门变成铁门,我踮起脚,还是不够高,铁门挡住了我窥探的心思。我坐何驰肩膀上,他站起来,我的视野变得越来越宽敞,视线穿越围墙,落进花园中。阳台装了双开门落地玻璃,院子边石头垒了花坛,种了一圈蔬菜,墙角开了粉色、白色的蔷薇,凌霄花爬了半墙。西面支了一架秋千,边上停了一辆摩托车。现在的家,比过去更温馨,更像一个过日子的地方。我低头看何驰,发旋乌黑硬扎,我来回摸了摸,刮得掌心又痒又滑。眼睛有了热度,温温的,湿湿的。天灰下来,闷沉沉的,但我兴致很高,我想喝奶茶。寒假的缘故,校门口的奶茶店停业。我感到遗憾,但很快接受现实。好些事都模糊了,珍珠奶茶的味道,在记忆中淡了,忘了。街灯亮起来,夜深了,更黑了。
何驰问,想喝奶茶?我说,想。他说,你跟我回家。我觉得不好,但反对无效。他把自行车蹬得飞快,我担心跳车有危险,就跟他去了。何驰家的早餐店,开在老小区营业房。他打开卷帘门,二十多平方的店面,一瞬间被他点亮。我问,晚上不去酒吧兼职了?他说,兼职这么多,哪里干得完。他从柜子里拿出茶包,开火烧水,再拿牛奶。手上忙不停,嘴上还不停叨叨,我跟我妈说,不能光卖早餐,要跟上潮流。现在流行喝珍珠奶茶。他们用粉泡,我们用茶包,货真价实,肯定畅销。我点头,你真有头脑。茶香浮上来,牛奶沉下去,茶汤变了,融入白茫茫的牛奶中。何驰脱下外套,坐在我对面,五官俊朗,眼核黑,鼻子挺。他问我,口感怎么样?我说,好喝,奶乎乎。他笑起来,咧开嘴,志得意满的样子。久久,一定要出国吗?我茫然。一直以来,我总是被推着走,随波逐流。
江露联系我,问我鱼的事,还剩几条鱼?我说,死光了。我可能属刺猬,明知江露不爱听,还偏要刺痛她。其实她痛,我也会痛,我想让她知道,我是她永远的刺。她问,雅思复习怎么样?我说,不怎么样。何驰觉得我不该这么说话。我说,她只关心鱼。何驰说,世界上所有妈妈都关心自己的孩子。我说,江露是例外,她只想把我送走,眼不见为净。何驰问,你一定很想你爸?我摇头,他死了。我很善于假装,假装拥有一副没有破绽的铠甲,假装在情感上没有软肋。我说,我担心他死了。
我又接到陌生来电。烟腔咳嗽了两声,久久,我是爸爸,能不能来看看奶奶?我嗯了声,眼泪打湿了手机。我问何驰,能不能送我回一趟老家。城中村回字形的平房连线成片。门口搭着帐篷,拿桃木剑的道士手舞足蹈,王峰从火光对面走来。他好像矮了一截,走路勾着脖子,头发花白,黑棉衣,黑裤子,外面罩了一身白孝,像一只无精打采的白毛乌骨鸡。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又缩回去,在身上擦了擦。他说,初一走的,停了三天,后半夜上山。他领我进堂屋,奶奶直挺挺躺在门板上,前头摆着一条横桌,供红烛一对,清香三炷。蹲坐在墙边的妇女看到我,像触碰到了机簧,哇的一声拢到门板旁,围着奶奶,彼此较劲般大声哭。王峰说,妈,久久来送你了。我鞠完躬,跟王峰坐在门外,亲戚们看西洋镜似的,走过来攀谈,不约而同表示,久久长成大姑娘了。
王峰把油布帘子放下来,挡住凄楚的冷风。我左右脚来回跺,抵抗从足心钻进来的湿冷。他说,你妈把电话换了,我好不容易联系到她,要了你的号码。我捂着肚子,有点胃疼。我问他,有没有饭吃?油布棚子下搭了三张圆桌,吃桌、翻桌,再吃桌,一波又一波,只剩下一些残羹冷炙。王峰说,我给你炒饭。他去大锅盛了一大碗米饭,切香肠丁,香葱末,抓了一把粟米粒,打了两个蛋。热油下锅,刺啦刺啦的滚油,急不可耐地拥抱饭粒,一整套娴熟的动作使下来,饭香扑鼻,我更饿了。黑的天,黄的灯,二胡声、铙钹声、哭声此起彼伏。我缩在空荡荡的棚子里,顶着瑟瑟冷风,吃完一盘蛋炒饭。王峰拿了空盘去洗,充了热水袋回来。我塞进肚子里捂,腾出手提过双肩包,拉开包链,拿出铁皮饼干盒给他。他说,久久,我不能拿你的钱。我说,这些都是我自己攒的。我坚持塞给他,他抱着饼干盒半晌不出声。他眼里起雾,灰蒙蒙,露出执着而悲苦的神色。
他说,久久。我等着他把话说下去。他咬紧牙关,仿佛把话吞掉了。我觉得,他一定是想说的话太多,反而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他拿出饼干盒,放回我包里,郑重其事地拉上包链。他说,爸爸有工作了。在学校食堂当厨师。我说,怪不得,你做的蛋炒饭很好吃。他隔着书包,拍了拍饼干盒,问,你攒了多久?我说,从大一开始。攒钱是我的信念,是联系我和王峰的纽带,我想给他更多更多的安全感。我说,钱你留着,奶奶后事,要用钱。王峰转过头,肩膀簌簌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