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秘对他好嘛。”
“怎么个好法?”
“称兄道弟啊!你没听那个小哥喊’侯哥。”
“这倒没听见,他说话太温柔了,跟说悄悄话似的。”
“悄悄话只说给侯秘听!”
“有故事?”
“你说呢?”
笑声又重新引到侯晖和送报小哥身上。
“你们又来!”钱主任打断办公室同事的闲言碎语,大家便闭口不提,回到电脑前各忙各的。
侯晖全当办公室里的同事是在开玩笑。他改完汇报稿最后一段文字,打印出来后装订整齐,然后又到铁皮柜上翻找董事长订阅的各种报纸,一起送到董事长办公室。回到办公室,侯晖将另一套报纸对折,打开铁皮柜,扔进了里面,作为资料保存。董事长爱看报,时常从报纸上划出一些字句,说是中央的新部署、省里的新提法,让侯晖加到讲话稿里,提高政治站位。有时候董事长要找某一日的《人民日报》,侯晖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从铁皮柜里翻出来。除此之外,铁皮柜里的报纸,一无用处。每个月初,他便让保洁阿姨清空铁皮柜里的报纸。下一个月,又是满满的一柜子报纸。
现在铁皮柜子里新扔进去的是邮政大叔送来的报纸,压在底下的是几天前童鑫送的报纸。如钱主任所说,童鑫是真的不来了。邮政公司说换人了,也没人去问为什么换人了,包括侯晖在内。他从钱主任那儿拿到另一个送报员的电话后,没有联系过,哪怕问一句:“之前的小哥去哪儿了?”
稀疏平常的下午,邮政公司打电话到集团办公室,刚好是侯晖接的电话。说是年初订阅的报纸费用,还有一单未打款入账,确认一下是不是忘记了打款还是已经付款了。侯晖和财务大姐对了账单,确实没有付过这一笔钱。
“是不是邮政没开发票过来,忘了?”财务大姐提醒侯晖。侯晖是订报经办人,他回忆了订阅过程,然后打开微信搜索了“邮政”二字,跳出了两个人的头像,一个是邮政公司相关负责人邢总,此前董事长订的报纸没及时送的话,他会联系这个人;另一个就是钱主任所说的童鑫,备注是“邮政订报”,此前侯晖找过邢总,反映某份报纸漏送了,随后童鑫就加了他的微信。
侯晖看了聊天记录,最后一条微信是不久前发的:“哥,我在送报,刚到集团给您送报,您不在,报纸记得查收,看有没有漏的。”侯晖回复了“好”。上一条微信是刚认识不久发的:“哥,感谢您的理解,有空吗?请您喝茶。”他忘了这个事儿,也许是之前忘了回复。
侯晖没有找到订报的相关记录,想了又想才想起之前是通过邮箱发送了订报表。他登录邮箱,找到了相关邮件,收件人就是“邮政童鑫”。
侯晖拍了图片,通过微信发给“邮政订报”,询问这份订单是不是开了发票,什么时候送的发票。没有回信。他又拨了微信电话过去,依然没有回音。他点开了“邮政订报”的头像,朋友权限显示“不看她的朋友圈和状态”。他又点了朋友圈,第一条竟然是“讣告”“悲痛”“选择离开我们”等文字,配图是白白净净的微笑着的男生童鑫。评论底下只有童鑫的妈妈代发的文字:“我儿童鑫,于前天反锁在家吞食大量安眠药昏迷不醒,经抢救无效,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他还不到三十岁啊!——童鑫妈妈”
侯晖脑子嗡嗡响,眼前的手机屏幕冒着白光,它们飞似地在他面前穿过,然后消失不见,如此持续了十几秒。他闭上眼睛冷静了一下,睁开眼,看到那个曾经给他送报纸,站在他身边的腼腆男生。他又翻看了童鑫朋友圈的其他状态。童鑫除了分享哥哥张国荣的音乐、电影,其他都是纯文字的内容,一溜一溜看起来特别整齐,字里行间却表现出了孤独和压力,甚至有时直言不讳发了情绪化的文字:“恶心的共处一室”“受不了”“给我们情感的自由”“爱是没有分别的”,表达了强烈的态度。生前最后的一条朋友圈内容是:“独你对我不弃 微笑面对 让我每个夜晚陶醉……但我企在门外 听你参与使坏 令我不能释怀 手捧的报纸 将我掩埋……”带着粤语腔的类似歌词的文字,时间是4月24日10:14。
翻着翻着,侯晖心跳加快,加快,特别快。童鑫的朋友圈竟然写满了和侯晖有关的状态:“今天送报纸,旅游集团的侯哥很nice!”“旅游集团的哥哥今天不在。”“集团的哥哥今天拍了我肩膀一下,笑脸上有酒窝,迷人。”“今晚无人赴约。” “哥哥不再关心报纸了吗?”“哥哥看到我写的信了吗?”“哥哥,我累了。”“哥哥懂我的心吗?”
侯晖喘着气,联想起同事们议论的事儿。他又翻到“讣告”那条朋友圈,看了看相片中的童鑫,看了看他发的最后一条朋友圈。他忽然想起,那天上午,正是董事长找侯晖要报纸的时候。
“难道?”侯晖心里刚闪过一个念头,马上翻出通讯录,拨打了钱主任给的送报大叔的电话。挂完电话,侯晖陷入了突如其来的漩涡里。眼前又冒起了一道道白光。白光之上循环传来大叔的话:“24号那天他又把报纸拿回来了,丢下就走了,邢总就让我替他送,没想到当晚他竟然吃药自杀了!”
侯晖心都要跳出来了,他万万没想到,一个平常打交道的送报小哥,对自己这么关注,甚至饱含着私人的情感,夹带着怨恨。更没想到的是,他竟然选择了自杀。“他怎么就自杀了呢?我和他并没有发生什么实际的感情!”侯晖想不明白。他囔囔说道:“自杀了,自杀了……”办公室所有人的眼睛都望向了侯晖,以为他魔怔了。钱主任急忙问:“怎么了,谁自杀了?”侯晖支支吾吾说:“没,没怎么……”他竟然感到害怕起来,不知道童鑫的死与自己何干。
董事长给侯晖打了电话:“一个是把最新一次省委常委会会议的报纸报道拿给我,应该在头版,找一下;第二个是提醒钱主任马上给集团各部门发一个通知,提交上个月的工作总结;第三个是今天下午的会见活动取消。对了,中午到食堂打一份饭到我办公室来,饭不要太多……”侯晖满脑子想着童鑫的事儿,没记得住董事长交办的这么多事项,直到钱主任过来提醒他赶紧把董事长要的报纸找出来。
侯晖打开铁皮柜,翻找近期的《江南日报》,每一期的头版都看了,愣是没有找到有关省委常委会会议的报道。“再找一下其他版面,是不是发其他版面了。”钱主任提醒道。他又从最新一期报纸翻起,翻着翻着,发现在前几日的报纸里夹了一张对折的A4纸,他没有注意看就翻过去了,一会儿又翻过来,终于找到了第二版的省委常委会会议报道,他随手打开夹在其间的A4纸,上面竟然写着字:
“哥哥,您是第一个和我主动说话交流的男生,我送了几年的报纸,没有一家单位的男生愿意和我多说一句话,哪怕是一个我不感兴趣的女生,他们认为我就是个送报纸的……而只有您,微笑着对我,温暖了我的伤痕累累的心,谢谢您。如果您能看到这个纸条的话,请于今天晚上20:00,到江南小院清吧一见,听我说给您听。”
纸条的落款是童鑫,时间是2021年3月11日。侯晖赶紧翻看童鑫的朋友圈,那天他发了两条文字,一条是16:00所发:“集团的哥哥今天拍了我肩膀一下,笑脸上有酒窝,迷人。”另一条是20:00所发:“今晚无人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