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我也跟小山逗,问他想家不。
他说想孩儿们。
我说不想老婆?
他嘿嘿。
我说你说实话,他说想也白搭。
我问那想得不行了怎么办?
他说不行了就找人放一炮嘿嘿。
我呵呵笑起来,老婆问傻笑啥。
我念给她。她呼地坐起来,他真做那种恶心事?若果真有,从此滚得远远的!
我说,好,我把冷处的指示传达给那小子,叫他如实交代。
老婆抓过我的手机扔床上。
小山又发过来,唉,我哪有钱光要子(逛窑子),就是有,也没时间。我家里有老婆,将心比心,人家要跟别人睡了,咱是啥滋味?
我老婆拿起看了说,这还差不多。随手把手机撂给我,又说,以后不许跟他聊这些。
我说那聊啥?
老婆说,他不是爱听我吹葫芦丝吗?以后想听,就进家来听,或者……你跟他视频,我吹给他听。
我原话发给了小山。他马上回过来,我可不敢叫冷姨给我吹,我是收拾了屎尿屋里臭得不行,在门道里透透气,又不敢抽烟。不过,听着冷姨吹的葫芦丝,也跟抽烟差不多,听着听着,鼻子、嘴里就不臭了。
我一字不落地念给老婆听,她捂住嘴把脸扭到一边去。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小山像个红绒球在院里院外跑,老婆了见他总呵手,又送他一副毛手套,还给他手机上下载了《月光下的凤尾竹》。
女儿在视频里问我们过年去不去上海。老婆说不想去,潮渍渍的被窝比当年钻山洞还阴冷。
女儿说我们有空调。老婆说有空调也不去。
小山发来条微信,问手机上火车票怎么买。
我说你要回老家?
他说寒假孩们想来看看他。
我说叫你老婆也来。
他说老婆走不开。
我说,你少扯,把仨人的身份证号发给我,我叫我女儿帮你买。
9、
一场大雪跟着腊八的脚步降下来,把整座城市拉进了童话里。迎泽公园的几株蜡梅迎雪绽放了,睡梦中似乎都能闻到幽微淳朴的香。我把单反相机准备好,跟老婆披挂整齐出了门。
孩子们在晶莹的雪地上打滚,红男绿女把几株橙黄层层围住,我俩只好站在远处,闭了眼与香魂神交。
女儿的微信发过来,火车票买好了,到站时间明天中午十二点。
我随即转发给小山。
赏梅的人终于稀疏了,我俩款款来到梅树前。老婆年年都要与梅雪同框,说喜欢这些严寒中仍给大地增香添彩的草木。
天光近午了,我们朝回返,步出公园门,穿过人行道,拾级爬上过街天桥,老婆突然心血来潮,要拍一张以自家阳台为背景的迎风吻雪照。我端起相机慢慢调焦距,正要按快门,突然发现镜头里有个人趴在我家阳台上,不,不是我家,是对门安厂长家。
我的天!我惊叫起来,对门那老先生爬到阳台墙上了。老婆快、快给小山打电话!
老婆说,我哪有他电话,你快打!
我慌忙掏出手机,颤巍巍找见小山的号,喂喂小山吗?老先生爬到阳台墙上了,你赶快把他抱下去。
啊呀冷伯,阿不在家,阿从菜市场刚出来。
我说那咋办、那咋办?
老婆在桥上大声喊,快救人呀,老人家要从阳台上摔下去了!
桥上的人顺着老婆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也一起声嘶力竭地喊,可都被桥下蜗行的汽车喇叭声吞没了。有人说快打119,我老婆捶着栏杆说,来不及了,来不及了,赶快另外想办法!
一个年轻人突然指着楼下喊,消防员来啦!
我定睛一看,果见一个鲜红的身影,像头猎豹朝楼下扑过去,十米、五米、两米……
啊——
所有的人同时爆发出一声惊天裂地的呼喊,老先生像根水泥电杆栽了下去……
入夜,女儿发来条抖音热搜,急切地询问,那楼房咋跟咱家的一模一样呢?爸妈你俩没事吧?
老婆回“没”,后面贴了一串流泪的表情图。那条视频的点击量已经过十万。
第二天中午,我和老婆守在火车站出站口,手里举块纸牌子:接吕梁护工苟小山妻子和孩子。
我俩一再互相告诫对方不许哭,可她胸前的黑围巾和我的大衣翻领上,早已结满白花花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