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乙(3)

张小乙思量再三,他的身体成了这样,已经没有啥盼头了,但他有一天离开这个世界后,他名下的房产却能改变舅舅和姑妈两家人的生活。他说,我不去福利院,我要跟着你们回家。

姑妈和舅舅的脸上,很快有了笑容。

过了两天,老万又来了,问张小乙考虑好了没有。张小乙态度很明确,说他不去福利院。老万说,村里的房子过几天就要拆了。张小乙说,拆就拆,我去姑妈家住。老万说,你可想好了?张小乙口气坚定地说他想好了。

老万把目光转向姑妈。姑妈说,我们愿意照顾小乙。舅舅也说,小乙就剩我们几个亲人了,我们愿意轮流照顾他。老万挨个看了他们一圈,说你们可要想清楚了,这可不是十天半月的事情,到时候后悔可没地方说去。姑妈和舅舅都表示,有他们一口吃的,就不会饿着张小乙。

老万带着点失望离开了,再没有出现过。

张小乙住院的日子,两个表弟每晚下班都来陪他,兄弟几个常聊得热火朝天。有表弟们陪伴,张小乙的情绪慢慢好起来了,心情也开朗了许多。

张小乙出院的那天,表弟们找来一辆出租车,把张小乙送回了他家。村子里租住的人大都搬走了,村民们也到别处租了房子,大部分已经搬走。曾经日夜喧嚣的村子一下子没有了生气,昔日人来车往的街巷也显得很冷清。张小乙家的租客已经搬走了,院子里空荡荡的,遍地是垃圾,仿佛被强盗洗劫过一般。

姑妈打开屋门,表弟把张小乙背进屋里。张小乙躺在床上,心里空荡荡的,感觉不是在他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家里,而是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村里还未搬走的人们,听说张小乙出院回家了,纷纷前来看望他,大家除了询问他的病情,关心最多的还是他对未来的打算。显然,村里准备送他去福利院的事情,村民们早都知道了。或许,他们也希望他去福利院。

张小乙说他要去姑妈家。有村民问他,这可是日久天长的事情,你姑妈老了谁来照顾你?张小乙没有接话。还有人说,福利院毕竟是政府办的,你到了那里,住多久都不会有人嫌弃。

姑妈和舅舅开始还热情地招呼客人,渐渐地脸上就挂不住了。他们大概是担心张小乙会改变主意。不等村里人离开,姑妈就问张小乙,要不要当天就搬到她家去。张小乙留恋这里,毕竟是他从小生活的地方,他说还想住一晚上。舅舅要赶回家给麦子浇水,待了一阵就离开了。表弟们也要上班,只有姑妈留下来陪张小乙。

张小乙想到村子里看最后一眼,他知道过不了几天,村子就会变成一片废墟,再过一年半载,几幢高楼就在这里拔地而起,到时候就会变成另外一番模样了。

张小乙向姑妈说了自己的想法,姑妈推起轮椅,带着张小乙在村里转了一圈。村民家的院门,还有沿街店铺的门,大都敞开着,仿佛一个个张开的嘴巴,向这个世界诉说着什么。看着眼前熟悉的房屋和树木,张小乙却有了一种陌生感,他觉得这个世界变化得太快了。

张小乙在他家院子里度过了最后一晚。街上不时有汽车驶过,偶尔传来说话声,还有狗吠声和猫叫声。张小乙听着屋外的响动,把自己从记事起到他爹去世,再到自己得病住院,前前后后回忆了一遍。他觉得自己活得很窝囊,三十多岁了一事无成,如今又成了别人的累赘。

天快亮的时候,张小乙才迷迷糊糊睡着。太阳光顺着窗子照进来,他就醒了。姑妈拿来尿壶让张小乙解完手,又端来水让他洗脸。

张小乙正在吃早点,大表弟就来接他了。大表弟雇了一辆大货车,找了几个帮忙的人,把张小乙家的家具和生活用品装上车,一起拉到姑妈家,放在了在一间空房子里。

姑妈家距离张小乙家不远,也就三四公里的路程。车子离开村子后,朝着姑妈家一路驶去,张小乙隔着车窗,看着熟悉的一切渐渐远去,不禁有些失落,仿佛他被这个世界抛弃了。

姑妈为迎接张小乙到来,专门给他腾了一间向阳的房子。大表弟把张小乙原来屋里的摆设,墙上的体育明星海报,原样复制了过来。张小乙躺在床上,看着墙上的体育明星,想起了自己的学生时代,少年时的他是一个足球爱好者,曾经在学校的操场上健步如飞……张小乙突然哀伤起来,不愿再回忆那些往事。大表弟回来后,张小乙让他把那些体育明星统统撤掉,换成了风景画。

姑妈和姑父每天要上地干活,他们走的时候,先服侍张小乙吃喝完,帮他清理完卫生,再给他晾一杯开水。天晴的时候,姑父就把张小乙从床上背下来,放到轮椅里,推他到院子里晒太阳。遇到刮风下雨天,张小乙就只能在床上待着了。

张小乙家的那台液晶电视机,现在就挂在他的屋里,正对着他的床。张小乙有时候躺在床上看电视,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一觉醒来,电视里的人还在说话。不想看电视的时候,他就玩手机,打游戏,刷视频,他总觉得自己的一天比别人长。

大表弟过几天就回来一趟,陪张小乙聊天,有时候还给他洗澡。姑妈家有个大洗衣盆,大表弟弄一盆热水,放在张小乙的屋里,帮他脱光衣服,再把他抱进盆里,给他浇水洗头,还给他搓背。大表弟力气大,给张小乙洗完澡,再把他抱回床上,还给他按摩。张小乙就像个孩子,享受着来自表弟的亲情和温暖,却由不得心生歉意。

大表弟爱喝酒,给张小乙洗完澡,问他想不想喝两杯,张小乙说他不喝。大表弟回来的时候其实准备了下酒菜,他还是打开酒瓶,给张小乙倒上酒。张小乙闻到酒菜的香味,便不再拒绝,兄弟俩喝着酒,聊着天,不知不觉一瓶酒就见底了。晚上,大表弟就睡在张小乙的屋里,两人还像小时候那样亲热。

张小乙虽然下半身动不了,但两条胳膊能使上劲。他慢慢掌握了技巧,想下地的时候,就把轮椅拉过来靠在床边上,用胳膊撑着身子,把自己一点点挪进轮椅,再用手转动轮椅来到院子里。

张小乙逐渐适应了这种新的生活方式。

舅舅和姑妈商量好,他们两家轮流照顾张小乙,每家三个月。

三个月后,小表弟找来车,把张小乙从姑妈家接到了舅舅家。舅舅家离城远,小表弟不常回家,虽然舅妈也像姑妈一样热情,尽心尽意照顾张小乙的生活,但他却不如在姑妈家自在,晚上总也睡不熟,还经常做梦。

舅舅家的院子里有个几平方米的花池,十几株月季和牡丹开得热烈,引来成群的蜜蜂和蝴蝶,在花朵间嗡嘤飞舞。张小乙把鼻子凑过去,也想闻一闻花香,却从轮椅上滑下来,掉到了花池里,轮椅也受惯性作用退到了两三米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