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青蛙头套就放在她身边的另一只高脚凳上,上面还有一顶醒目的金黄色小皇冠,别在小巧的蛙耳上。底下是叠好的青蛙服装,里面两个鼓风机凸显出轮廓。出摊杆斜靠在窗边,那串充气小蛙挂得很整齐。
她点的甜胚子奶茶还没做好,我就收到了领班的信息,问我去哪了。我说我在忠实地履行驱赶青蛙的职责,情况有点棘手,一会儿就回去。
“快点!”对面发来语音。
我厌恶透了领班,那个胖胖的中年妇女。她穿着卡其色的工服,领结系得一丝不苟,上衣快被优越的胸围撑爆了。一张刮满油腻粉底的脸准点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颐指气使地行使着她的权力。这让她深受老板信任。毕竟维持世界的运转,少不了像她这样的人。她最擅长找茬,我总免不了一边躲避四溅的唾沫星子,一边忍受她对年轻人的无区别指责。“现在的年轻人呐,只会偷懒!”她通常这样一边絮叨着,一边在考勤本上做记录,“想要不劳而获?做梦吧!看什么看,说的就是你,有点眼色,好好干,不要一嘴文艺腔。一副心高气傲的鬼样子,给谁看?想接替你岗位的人一大堆呢!看清现实,你就是个保安!”
而我,再将接收到的过多的负面情绪,发泄到别人身上,比如青蛙人偶,比如我妈。
我一直坚信,有些人把一切都弄错了。他们自以为做着高尚的工作,过着高尚的生活,并通过夸张的演技扭曲一切,试图让别人相信。这种意识在我头脑里发酵膨胀的时候,我就会出言不逊。
“你为什么要围着他转?”我质问我妈,“有意义吗?你完全失去了你自己。”
那时候,我继父不知为了升职还是别的什么,申请去海东地区教牧民的孩子画唐卡。急湍甚箭,猛浪若奔啊,他人间蒸发一般,将瘫痪在床的老母亲扔给我妈。我妈只得辞掉干了半辈子的公司出纳工作。
不必可惜,我妈会说那些人更需要我继父,她是指那群教育资源跟不上的孩子。她如此“博爱”,也纵容着我继父的“博爱”,甚至忘了她自己的孩子已让她焦头烂额。
有一天,她递给我一张票——西双版纳七日游,劝我不能老闷在家里,应该出去走走,开阔一下眼界。我接过票,随手扔在茶几上。我说:“算了吧,我明天就去工作了。”她手里那只贴着抹布旋转得飞快的茶杯突然停下了。
“就在商场,寻找好宰的路人,发给他们一把指甲刀,再把他们引到玉石专柜上去,剩下的事情,就不归我管了,”我接着说,“这和我的专业很对口。”
我妈听出来了,这是在讽刺她。多年前,我闹着要学中文的时候,她和继父打着为了我好的旗号,将我的志愿填报成了市场营销——好找工作,收入也高。他们是这样劝我的。大学毕业后,性格一向内向的我,根本不能胜任任何一个看上去还算体面的营销类工作。
“这算敲诈吗?”她自言自语着,“也好,也好。”
“放心,我不会像他似的,说走就走,一点也不靠谱。”我笑得很难看。
“你不了解他。”我妈说。
后来,我们不得不中止谈话,因为她要去准备水,为我继父的老母亲擦洗褥疮,每天一次,时间固定。
舒适整洁的床单,发光的厨具和餐桌,一尘不染的盥洗池,熨烫后垂挂起来的衣物……所有这些家务都由我妈主导并实施。这样的生活在她手里具有了神圣性,她跳入生活的漩涡,义无反顾,高歌猛进。
另一些人则不一样,这是我在宝葫芦茶食铺里的顿悟。
“扮这个青蛙,能赚到钱?”我问芦真。
她点点头,两根手指将唇边咬扁的吸管捏圆,杯底的青稞麦仁被吸上来。
“只是,这不是目的。”
她说,当她戴着头套向每一个人招手时,才会感觉到这个世界是友好的,是可以融入的。因为大家都笑了。
“我可以肆无忌惮地在大街上跑,随意地挑逗行人,累了就叉开双腿倚到墙底下休息,我觉得……我能做自己了。反正没人认识我。”她拍了拍旁边的青蛙服。
“反正没人认识我。”我跟着重复了一遍,我以为我听错了。我想起了小乔。鸡蛋醪糟汤里的白色瓷勺停止转动,絮状的蛋清缠裹在勺柄中段,像我给小乔买过的一条奶白色纱巾。我曾亲手给她系在脖子上,那时,我还不敢吻她的唇,只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大四实习期间,我俩和班里部分同学一样,在学院的安排下进了一家企业的市场营销部。她比我有天赋,实习结束后,不出意外地收到了人事部伸出的橄榄枝。而我,只能告诉她我要去姨妈开的羊肉炕锅店帮忙。
“在后厨,帮忙配菜、剁肉什么的。”我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脚下踢着一枚小松果,保持着相同的力度和方向,试图一路踢下去。那时,我们正在城西区一片小树林里散步,远处莲花大厦的楼顶闪着光,周围的星星都黯淡下去了。
“不嫌丢人吗?”小乔将脸扭到另一边,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反正没人认识我。”因为踢着松果的缘故,我在说最后的“我”字的时候,声带和脚一齐用了力。
这句话说完之后,我感受到有一股冷气从小乔的鼻腔里喷出,冻得我打了个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