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里忽然多了什么东西,梦境不知怎么化为了现实。他顿时紧张了起来,浑身都在颤抖。不容多想,他哆哆嗦嗦地拉开角弓,两指正在黄渊之间。听到冷风里泠泠的碎裂之声,他都没来得及瞄准,箭就已经飞了出去,远方那个跃动的活物登时倒了。
他意识到,不管多么摄人心魄,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行围的场面,其实不是真的,是浮现在眼前的画面里,它是凌烟阁上的“功臣图”的假托。可是,手里从兵兰上取下来的小弓是确实的,类似的出猎也真的发生过。父亲在他幼年时就战殁了。怜他自小瘦弱,拉不开寻常的大弓,大皇帝特别为他制作了一张小的,还为他特别定做了配得上贵族子弟的玉韘,挽弓时戴在指上助力。或许没有想到,他长得如此大了,竟然还会用这具弓出猎,或者,制韘的人也低估了他在瞬间迸发出来的力气。那一次出猎,这一下子,扳指竟然裂了,从弓栝上滑落下来,飞到了他脚下的草丛之中。
他勒马呆立在那里。随扈的军士已经跟了上来,在乱草之间寻得碎成两半的扳指,帮他放回箭囊之中。他们看到小主人髹饰华丽的櫜鞬,里面支支都是沉甸甸的金装,他们不知他此刻的心事,只顾着啧啧赞叹:
好弓箭!好箭法!
一行人策马围拢来。一只毛色斑斓的小豹,从马鞍里骑士的后座上跃下,想要一口咬住麂子,却被主人喝止了。从骑簇拥着他上前查看猎获,他却没有太多兴趣,身手从刚才的轻捷转成了滞重。他呆呆地、无精打采地注视着地上还在轻微挣扎的麂子,就好像它的落网与他无关……他从回忆中醒转,手持的烛台在微微发颤,火焰映着画面里扭曲的猎物,朱红斑斑。他惊恐地向身后望去,发现自己看错了方向,身后一时俱寂;转过脸来,画面里凶神恶煞的军汉们,齐齐向他递过恨恨的眼神。
元集、元成,就是方才领头围猎的王子,像极了画像中两位有着众多扈从的白马骑士。元集、元成,正是自小驻跸于脚下的宫城北隅,近年才在城中各有各的府邸。虽然从来熟悉,他却从来不敢正视元集阴鸷的眼神,而元成总是带着莫测高深的怪笑。曾经,这两人也有机会,和他一起漫步在这画廊中谈论古今人物,两人阴恻恻地,猜度他们究竟是谁。他知道元集企图把自己招揽至幕下,全然不顾皇二子,也就是晋王士民和他更为交好。当他嗫嚅着言他,找不出什么更好的话头,元集、元成拉下脸,悻悻走开了。据说,元成传言左右:从今往后,他定是凌烟阁上一切新画像的主人,勋臣故旧,都要看他的眼色,才好在那上面占有一个位置,不识好歹的就得如一块破布。
也对,他们才是帝国的主子,他只不过是他们的家奴,为他们射出准确的一箭而已。那一次——兴许也是现在,他们正在眼前画面中的某处,围着中箭咽气的猎物仔细查看。他从不敢正视鲜血淋漓的猎物,总是忍不住扭过头去。元集却跳落鞍桥,俯下身来,一把扯出伤口中的箭杆,掂量着那支带血的箭,口中赞叹有声。
果然,还是这种铜身铁铤的飞箭合用,势大力沉,一箭必然毙命。铁镞两镰,纵然锐利,却飞不稳。
元成接话过去,话中有话:
可是这种箭太沉了,也难以射远,箭法虽好,用处有限。
这话显然是说给他听的。他呆了一呆,竟然不知怎么回应,他的脑海里,全是刚才元集拉扯箭镞钩肠那一下,镞翼下端的逆刺想必撕裂了伤口,定然血光迸射。若是人中这么一箭,再经拉扯,须得是送了性命。他想象着麂子皮肉拉开的惨状,却不忍去看,只是嗫嚅着回道:
……是,须用强弩才好。
这时,皇二子士民也从远处跑马过来了,听到了他们这伙人的对话。不禁冷笑了一声:
莫小觑了人家!人家可是用的一石半的小弓。虽然是少年习用,准头、力道却不输于你两位。来日即用大弓或弩,威力不知还会怎样。
说罢,他在鞍桥上伸长手臂,将他和他胯下坐骑,一起往身边拉拢了半步,显得分外亲热的样子。士民眄睨着元集、元成,斜伸出马鞭,空指着猎物,意味深长地说:
实战而言,我军须得以铁镞代替铜镞,铁镞须得锋利,找到适合锻打能大量出产的镞型。锋利刚强,人不及我,方便锻造,就能大量装备军中了——总好过咱们以前用的羊头镞,“挂羊头卖狗肉”。铜头铁尾,前重后轻,既不可深,也不能远。
随扈的军士们,已经有些禁不住笑出声了。元集、元成分明知道“羊头镞”的比喻是在说谁,气得面色铁青,双腿一夹,策马走了。只剩下他呆呆立马在士民身边,不知道是否应该追赶上去,敷衍两句。
士民轻蔑地一笑,在半空中举起马鞭:“别管他们!回城以后,今晚古寺曲头上见吧!”
古寺久已荒废,古寺曲头却常有人迹和蹄痕。京师士女,都知道这是大皇帝常来凭吊的所在,越是垂老,他越是频繁地亲临此地,每每泪眼婆娑——想要纪念那场血腥的战争。包括他的父亲在内的莫合川勇士,跟随先皇帝从河梁起兵,有数十人,都是在这一战中肝脑涂地,没有看到富贵显耀的这一天。最后,全师仅以残存的十一将惨胜而出。当今“大家”及其子弟,正是在这样非凡的功业之中,三军用命,从普通军镇崛起成了天下的柱梁。古寺既系悯忠而立,寺中四壁这俗名为“渔猎图”的古怪图画,其实是他们那次血战的写照,在长安的佛寺中绝无仅有。只是事涉不祥,本朝定鼎以来,古寺的所在既不好轻易毁没,也不能过于张扬,只有等着将来找个名目,重新修葺,另作打算。
京师爱耍刀弄枪的儿郎们,夜禁以后,总是愿意在这里相会,无他,是因为先辈模糊的事迹,虽然不能亲见,却可以在此地找到斑斑血迹,这里有一种巫祀般的氛围,将他们立时唤入失落久远的世界里去。
他在妍美的壁画面前伫立长久。人们说,东壁上右起第二位骑士,就是他那从未有清晰记忆的父亲,因为战殁者不得其真容,凌烟阁上的功臣图,大多也是从这幅画面里摹写到画廊中去的。据说,也是因其不祥,画师经人提醒后,小心地抹去了画面里一切真人对战的痕迹。画中虽然没有敌军,但是剑戟如樯桅般立起,人物都须发戟张,圆睁了豹眼,张大了嘴巴,显然正在遭遇巨大的危险,面临不一般的挑战,就连树木,也都在向着同一个方向摇扬。
——因为画中总不见征战的残酷,他只是从里面学了杀人的样子,却不知道真正的杀人总是有鲜血。自从第一次见到死人,就吓得他魂飞魄散,致死的伤口让人干呕——哪怕是皮毛碎烂的猎物,也令他有同样的恐惧。想起来,长辈第一次看到他害怕的样子,显然有些不高兴:我家二郎怎么能够如此羸弱?
但是,他又奇怪地做到百发百中。铜镞,铁镞,木杆,金身……这些其实都不要紧,羽箭飞行时反正要变形,箭杆离弦那一瞬间,弓体难免歪到一边,所以瞄准往往徒劳,射箭最紧要的是要天分的。他在骑射之中,思想就会沉睡,身体却下意识地兴奋起来,只要张弓上弦,仿佛是冥冥中看不见的力量,令得他的烁烁眼光注于遥远,教他的心手合一,他有弓箭在手,就好似换了一个人似的,只知道准确地把箭镞投入遥远目标的心脏,在这方面,他显然传继了父亲的禀赋。有一种看不见的东西注入了他的肉体,是祖先在草原上训练出的动物性的本能——但是在宁和的长安,他又觉得,那不安分的致命的本能是危险的。骑射时,他的心在手上,眼睛已经不属于自己,后者像没有鞍韂的野马,令他下意识地甩着手,似乎想要把这给他带来麻烦的东西甩脱。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在绵长的思绪里面,他好像倏然梦觉。晋王士民一步踏进画廊来……不,不是在这沉寂的凤阁里,是去那古寺曲头的荒寺……士民是高声笑着,开心地走向东壁前沉思的他,张开双臂,而他像是睡着了,一时无法醒转,只是想要使劲睁开眼睛,却手足无措。
其实,他和元集、元成、士民兄弟幼时一皆交好,只是相比阴沉的元成,鲁莽的元集,柔和的士民显得更亲切些罢了。等到他们都长大成人了,各自用命,自己身份已有不便,他不能再像儿时那样,平等地交结这些王子。即使如此,元成、元集、士民都把他看成自己的兄弟,三人素来不睦,通过他这个中介,偶然还能坐到一席中。只是近来,京中皆传大皇帝将立元成为储君,这,让他们三人的关系遽然间变得紧张了。元成、元集站在一边,运筹帷幄,士民虽然最是宽厚贤能,这几年,也变得愤愤不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