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上的老鼠(2)

阿娘还是笑,没有回答,进了屋子,取来衣服,转身说:“阿娘想先洗澡,你能等我洗完澡再给你炒菜吗?”他其实不饿,可是又害怕,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阿娘补充说:“你可以搬张凳子坐在边上。”他这个时候机灵地说了句:“我在灶台放茅草吧。”

“真聪明!下好米,你放茅草煮好饭,我洗完澡,就可以炒菜了。晚上你想吃什么?”

他想了想,舔了舔嘴巴说:“我可以吃炒鸡蛋吗?”阿娘又笑着说:“当然可以了。”

厨房很大,灶台只占一角,倒也空旷,只是想不明白阿娘为什么晚上会选择在厨房洗澡。难道阿娘也怕老鼠?他跟着阿娘进了厨房,灶上另外一个炉已经生着火,一根即将熄灭的柴苟延残喘地燃烧着。那儿没有点煤油灯,家里就一盏煤油灯,孤寂地在客厅矗立。阿娘借助残喘的微光把淘好的米放在主灶上,那儿有一口大锅,大得可以放下他半个身子。黑暗中,阿娘让他生火。他滑燃一根火柴,用手掌窝挡住微光,放到架起的茅草里。很快,光打在他通红的脸上。他突然想到,阁楼上的老鼠一定害怕这火焰吧。阿娘叮嘱他,火不要太旺,快灭的时候再放一把,要不然会把饭煮得半生半熟。他点头。窸窸窣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借助柴火的光,隐约看来阿娘裸露的身体,以及那残缺的光秃秃的丑陋的半截右臂。耳畔响起哗哗的水声,他已经把目光转移到灶上,盯着那燃燃的火焰,很快就把阁楼上的老鼠忘得一干二净。

阿娘,阿爸今夜不回来啊?

阿娘用嘴巴叼着衣服的一端,小心翼翼将带袖子的衣服套在身上。那次之后,阿娘好像都不穿短袖了。“不回,去你阿全叔家了。”他想着追问阿爸什么时候回来。阿娘接着说:“你阿全叔家做房子,要帮忙。以前我们家做的时候,他也过来帮忙过。”阿娘说做房子的时候,他仰头望了望黑漆漆的周遭。他们家住的就是泥巴房子。

泥巴房子,用泥巴还能建房子,还能住人,他一时半会想不明白。阿爸说,做房子也叫打土墙,可热闹了。他不喜欢听到热闹这个词,阁楼上同样热闹了。阿爸说,村里后头有个巨大的坑,把泥巴和稻草挑到坑里,牵来几头牛,给牛蒙上眼睛,牛蹄就在坑里辗呀辗。辗得差不多了,就把这些泥巴放到一个个方正模子里,用捶夯实泥巴,把泥巴打紧。阿爸说,这些方正泥巴还要放在太阳底下晒,晒个十五六天,再给它翻身,晒另外一面,还得晒个十五六天。他想,这比他玩泥巴复杂多了。阿爸说,泥巴晒好了,就该舂墙了。舂墙?他一脸疑惑地望着阿爸。阿爸解释说,叠石块,知道了吧?他还是不太明白。阿爸说,把泥巴一块叠在一块往上垒,高举木杵使劲夯筑墙壁。那房子要建很久吗?他充满好奇地问着。阿爸说,等到上梁了,就差不多是建好了。你看到头顶上的木梁了吗?木梁夹着木板,木板上就是阁楼,阁楼顶上就是瓦片了。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样的房子里都有阁楼了。他不喜欢阁楼,因为阁楼上有老鼠。

他到过一次阁楼,爬在阿爸前面。阿爸让他顺着木梯往上爬。他数了数木梯,一共有27层。他觉得有点高,可是又对阁楼充满了好奇。阿爸就在身后鼓励他,朝前爬,朝前爬,不要回头,阿爸在身后保护你。在阿爸的保护下,他毅然朝前爬去。只是,视线平移到阁楼的时候,他看见了犀利的鼠光,眼睁睁地盯着他。他被吓得哇哇大哭,身后的阿爸赶紧上来抱着他,笑着说:“傻孩子,老鼠有什么好怕的,我们小时候还烤着吃了。”看来,阿爸是知道阁楼上有很多老鼠的。估计,家家户户都知道。从那里以后,他就不敢爬木梯上阁楼了。甚至几次三番,他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会让阿爸提前把木梯挪个位置。他害怕老鼠顺着木梯从阁楼上爬下来。

阿爸做房子去了,估计是一时半会回不来了。他心里祈祷着,明天,明天的明天,都不要停电。

放了一把茅草和干树枝,灶里的火旺了起来。阿娘穿好衣服,全身香喷喷的。阿娘说:“不用放了,让它慢慢熏,一会饭就好了。”他不愿意离开有光的地方,虽然客厅里有一盏可以燃烧很久的煤油灯,但是他不愿意看见它。那燃烧起来的腐朽的味道,会让他害怕。外公走的那天,头顶上也摆放着一盏灯。虽然阿娘捂住他的眼睛,他还是透过指缝看见了那盏灯。灯芯发出的光冉冉缭绕,盘旋的光圈横亘在上空不愿离去。那可能是他最早嗅到的关于死亡的气息。

阿娘牵着他的手来到客厅,那盏灯仍在。灯罩下的煤油满满一盏,能够点上好几个没有电的夜晚。晚上的月光很稀薄,微弱地闪现在铁栏杆窗户上。夜黑得挺快,刚刚阿娘回来时还有些暮光偷偷从铁门缝里跑进来。不过是洗个澡的时间,暮光早已荡然无存。阿娘牵着他在一张木板凳上坐下,离桌面上的灯有些距离,他看不清阿娘的脸蛋。吱吱声在耳畔再次响起的时候,他的小拇指和大拇指就不约而同地在上唇边摩挲,来回摩挲一阵,手指呈弯曲状,撵起一块块小皮。还是被阿娘发现了,抽手过来拍打下了他的掌背,笑着说:“又去捏嘴巴!”他马上停止手上的动作。

阿娘起身,左手拾起面前那盏灯,端至门口,借助光检查那铁门上的锁。阿爸不在家,天一黑,她就有检查门锁的习惯。阿娘前脚刚挪开,他的指尖又重新回到唇边上,眼睛盯着卫生间的那扇门。那算不上卫生间,不过是往那放了个尿桶。更多的时候,阿爸和阿娘都会在那里洗澡。他倒是一直很排斥在那里洗澡。糟糕!阿爸出门的时候,他忘记让阿爸挪动木梯的位置了。

等阿娘检查完门锁,他惊慌失措地喊着阿娘:“阿娘,帮我看看那木梯挪了位置没?”阿娘扑哧一笑:“傻孩子,还怕老鼠了?”他不吭声,手在唇边上摩挲的频率加快了,像是在挑刺,来回摩挲,摸到凹凸不平的地方,手指一合一捏,撵起一块皮。阿娘左手拿着那盏灯,弯腰用右肩推开那扇门,杵在门口,晃动几下灯,用半截右臂勾着那盏灯的把手,左手将那扇门的闩插上。“锁住了,就算老鼠从阁楼跳下来,也出不来了。”即便如此,他还坐在凳子上瑟瑟发抖。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们家的老鼠不一样,包括阿爸和阿娘,他都没有告诉。因为他知道没有人会相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