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上的老鼠(3)

那天的日头落下比较慢,像是在散步,不徐不疾地一点一点西落。红彤彤的光笼罩大地,房子都是红色的,景色就是如此迷人,以至于让孩子们迷恋地看上了一阵。他托着下巴坐在门槛上,欣赏着像是染成红色的风景。突然,耳边响起吱的一声,很尖锐的一声,只有一声,从卫生间那个屋子传来。他赶紧往屋里跑,想瞧瞧是什么东西从阁楼掉落。那一声很清脆,就像是物品掉落。进了屋,只见在木梯旁有只粘着血色肉乎乎的物体在地面。还没走近看个究竟,只见一只老鼠从木梯上滑落,吱吱几声,围着地上的那物体转了几圈。他本能地往后退,揉了揉眼睛,才看清地上是一只刚出生不久的老鼠。而刚从木梯滑落的老鼠,只有一只脚,没错,只有一只脚。是一只残疾的老鼠。因为是一只只有一只脚的老鼠,他顿时壮了胆,步子朝前了几步。这时候,那残疾的老鼠反应比较大,张牙舞爪地朝他走近几步。他从来没有看过如此凶残的老鼠,又往后退了几步。他寻思着上哪取来一根棍子,一棍下去让两只老鼠呜呼哀哉。残疾的老鼠发出几声哀嚎,然后围着那幼鼠打转。趁人不注意的时候,那老鼠一把叼住幼鼠,单脚艰难地将幼鼠叼到木梯旁。他以为残疾的老鼠在等待救兵,却不料其竟想叼着幼鼠用一只脚往上爬。它往上一跃,爪子死死箍着木条,侧着头,身子紧紧贴着木条。喘着气休息片刻,再一跃,掉落的一瞬间爪子再死死箍着木条。挣扎的跳跃有些徒劳,只是前进了一小步。可是,它并没有放弃,继续重复动作。显然,对老鼠深恶痛绝的他没有足够的耐心去欣赏这只残疾老鼠的励志故事。他很快从门背取来一根大木棒,快速走到木梯旁,扬起棒子正准备朝老鼠劈下去。老鼠在那么一瞬间回头,一改之前的凶恶模样,楚楚可怜地哀求的样子。他还第一次看见有晶莹剔透的水滴从老鼠眼角里流出。虽然他还是个孩子,但那老鼠的眼泪让他停止往下挥的动作。他扬起棒子举着,举了一段时间才放下来。他坐在地上,第一次和老鼠保持那么近的距离,他看着它艰难地叼着幼鼠往上爬。有几次,他被吓得胆战心惊,它往下跳下落时险些失足掉落在地面。他想帮它,但胆子还没大到敢用手去抓老鼠的地步,或者拎着,而且哪怕他敢拎,并不具备一手搀扶梯子往上爬的能力。他就在心里为它加油。好在,花了很长时间和力气,那残疾的老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幼鼠叼到阁楼上。他仰头,只见那老鼠倒在阁楼板子上,吱的一声,很快不见它的身影。真是不可思议。后来,他没有再见过那只残疾的老鼠了。老鼠们阁楼上的狂欢在那个夜晚消失后紧接着又在第二个晚上卷土重来。他以为,它们一定会以为那残疾老鼠是被他打成这样的,它们一定会来找他报仇的。打那之后,他对阁楼就更加害怕了。

阿娘重新回到座位上。他朝阿娘靠近,身子挨着阿娘问:“阿娘,你怕老鼠吗?”

阿娘笑着说:“怕呀,阿娘也怕老鼠。有一次,一只老鼠可能跑得太快了,不小心掉到我脸上。我当时吓怕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抓起毛茸茸的东西就往……”阿娘详细地述说仿佛不是在说一件多么惊悚的事,她慢条斯理地将每个细节描述一遍。细节越详细,他就越害怕,吓得一激灵从旁边的凳子上蹿到阿娘身上,噤若寒蝉,扑到了阿娘怀里,把阿娘要往下说的话语给扑断了。“傻孩子,有什么好怕的。我们啊,都要学会勇敢,不是说那样东西给了你恐惧的感觉,你就不敢去面对它了。恐惧也是成长的一种体验了。”他听不懂,也不想听懂。他只知道,什么东西让他感觉到恐惧了,他就想消灭它。

他不知道在阿娘怀里扑了多久,才敢把头抬起来,盯着阿娘那张嶙峋的脸说:“阿娘,家里那么多老鼠,怎么你和阿爸都不把它们通通打死呀。”阿娘又笑了,那张脸在黑暗中笑起来有些怪异。“傻孩子,老鼠那么多,哪里打得完呀。再说,大自然有它们的生长规律。”他又被阿娘给说糊涂了,怎么老鼠就成了大自然的规律了?阿娘的怀里很舒服,软绵绵的,特别温暖,他很想在那舒适的怀里躺上一个晚上了。可是,他们都还没吃饭。不知道谁的肚子咕咕声开始作祟了,惹来他们一阵欢笑。

“好了,阿娘给你炒鸡蛋。”他最喜欢吃阿娘给他炒的鸡蛋,放一点酱油,炒得金黄金黄,特别香。一个鸡蛋,可以吃一大碗米饭。

咚咚的敲门声把他从阿娘的怀里震落下来。那声音是急促的,催命的,带着情绪的。

“谁?”阿娘蹑手蹑脚地走到铁门前,没有打开木门看外面是谁。她已经把铁门锁上了,又把那道木门的门闩套上。

“我。”那人没说出自己的名字。他熟悉那声音,知道那人。有几次,他隐约看见那人欺负阿娘。

“夜了,有什么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