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了两百米的样子到了镇政府,广场上毛主席的雕像还在,他抬着手,沐浴在阳光里。在那里我拐了个弯,走了不知道多久,就感觉一直走,似乎到了夹子沟镇的边缘,终于看到了那处院子。
可是大门紧锁,没有气息。从栅栏铁门看过去,院子倒是被修整的很好,院墙上满是爬山虎,瘦干的枝条在休眠,墙角还有淡淡的积雪,旁边是几株蔷薇科的植物。
这是个不起眼的地方,一处农家院子,门口有河,河里有薄冰。河边是成排的树,河对岸是庄稼地,地里种的是麦子,因为刚落雪,阳光一出来,整片麦地隐隐约约在融化,亮得刺人眼目。远处还能看见高高的风车。
我略略有点失落,并不是什么事情都有结果。我面朝着麦地,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香烟来,默默点上,就坐在院门口的石头上。
我似乎是在给他,也是在给自己一支烟的时间。这一支烟抽得很慢,我想如这支烟熄灭,他还没有出现,我就离开,权当自己没有来过夹子沟镇。
如果不是被他叫住的话。
他说:“你找谁?”
是熟悉的声音,我转过头,他背对着太阳,正从翻新的那个房子里出来。我怎么把那栋房子给忘记了?它正在被人改造着,上面搭满了脚手架,隐约可闻新鲜泥沙混合的味道。
我坐在他家的石头上,我找谁呢?
但我想他已经认出了我。
是的,他认出我了。
三、
“我没想到你会来。”
“我也是。”
“我的意思是,我想过你会来,只是没想到是今天。”
那棱角分明的下巴骨还是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只是剪短了的头发,稍显陌生。从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就是长发,比女生还要柔顺的头发。
“那什么时候有空?”
他抬起手,看着表,和我那块一样的表。那是什么时候买的呢?十来年了吧。它就放在一堆帽子的中间摆放着,在饰品店的墙角。我们嬉闹着从店门口走过,又嬉闹着倒回来。然后他买了两块表,一块送给了我,一块现在戴在他的手腕上。
他看到我在看手表,笑了笑。
他指了指隔壁还在改造的房子,说:“我已经答应了人家要帮忙,我们可以午后见吗?”
于是我默默转身,又回到了药房,途中我得了一束鲜花。本来我对鲜花无感,每次客户见面总要送一束的,久而久之,似乎鲜花也只是一种见面礼。我当时行走在路上,没有去时的紧张与期待,脑子里还回想着刚才他的样子,心生感慨。
还是那个他,眼睛像黑葡萄,睫毛像长鱼。我这样想着,竟不自觉地笑了一笑,又快速地觉察到了一丝不妥,忙抬头看看尘世,却一眼瞥见了那个姑娘,她把大桶的花儿搬出店。
这是家新开的花店,墙角还有裸露在外的水管,但涂上浅绿色的那面墙上放了一副很大的画。我仔细地看了半天,只有颜色绚烂的线条,长短各异,错乱地就那么铺在画布上,倒也有不一样的味道。
“你也喜欢这画吧。”
我转头看着问话的姑娘,她的神情变化发生转折,我想如果刘潇开了这样的一家花店,应该也会和客人这样说话吧,因为刘潇曾说过,以后要开一家温馨简洁的花店,当一个温柔可人的花娘。
我说:“嗯,很有康定斯基的味道。”
姑娘“啊”了一声,说道:“对,他当初应允下来,说就画幅康定斯基的那种。”
我想起了一位喜欢康定斯基的朋友,他曾经成宿成宿地研究康定斯基的画,沉迷在他多彩颜色的画作里,然后在自己的画布上胡乱模仿着。
我转过头,问道:“谁啊?”
姑娘骄傲起来:“是我们镇上的一个画家,想不到吧,我们这样的小镇上还有着这样的画家,听说他之前还是正规美术院校出身的呢。”
果然是他,他应该有很多的仰慕者了吧,就像眼前的这个可爱又单纯的姑娘。我仔细地看着姑娘,阳光打在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都亮闪闪的,随着呼吸愉悦地轻微摆动,真是年轻啊。
我讪讪地笑,准备离开。姑娘转身拿了一束花,递给我。
“她的名字叫《春天的信使》,送给你。”
她的语调很是柔和,但是语气不容拒绝,我收下了那束花,并道谢离开。
刘潇很喜欢,看了半天,她突然抬头说:“我以前最爱风信子,它代表珍贵的朋友。我也常用它搭上三两朵未开的郁金香,再用尤加利叶和喷泉草装点一下,随便搭着旧报纸就很好看。”
我知道她的失落,于是说:“你在药房边开一家花店吧。”
刘潇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头低下了。
“我可不想被药味串了去。”
药店的后门开着,进去便是很大的院子,有一片菜地,卧室在东侧,刘潇将那束春天的信使放在了梳妆台上。我的目光则落在了那张橘黄色温暖的床铺上,一夜的颠簸,我现在困意上来了。
“要不你睡会吧。到饭点喊你。”
于是我脱下外套,躺下了,暖暖的棉花被把我紧紧地包裹着,像隆起的一道山梁。
我做了一个梦,梦到我在一列火车上,那火车走得很慢,像头笨拙又年迈的老牛,我坐在靠窗的车厢里,晃晃荡荡,起雾了,看不清是到了哪一站,更不知道到了哪里,不知道外面的树上还有没有残留的叶子,透过车窗,我只看见七零八落低矮的民房,还有大片大片泛青的麦苗,也或者是稻苗。
那列火车不知要开往南方还是北方,但是他出现在了那节车厢里。我看见他的身影映在车窗上,细长细长的,有点好看,我回过头看见他拿着画纸,那支画笔快速地移动起来。
他的手很快,感觉画纸被他铺满,我好奇地看着他,我想知道他纸上究竟画了什么东西,我便向他伸了手。
他慌忙收起画纸,有点尴尬。
“拿来我看看。”
说话的语气带着俏皮和霸道。伸出的手在明晃晃的车厢里发着光,他听话地把藏起来的画纸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