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许建国说的是广告业务:“争来的单子怎么可能给对方?”
许建国在沙发上坐下:“两个公司业务差不多同源,下游制作公司也就这么几个。必须有一个公司退出,退出的公司在另一个公司持股。”
我跟堂哥商量的对策当中,没料到这个。一时间,我沉默了,盯着办公桌上的台灯不眨眼。
“你看,你看,还是让幕后老板亮相吧。”许建国沉稳地说话,充满着挑衅。
堂哥全权授权我,如果他觉得有必要出来,会通过遥控开关点亮台灯。
盯着台灯的那几分钟时间里,许建国也不说话。
“好吧,我退出广告业。入你公司股份的方案明天做好给你。”我把目光投向许建国,似乎正率领庞大的藤壶军队扎向鲸鱼肥厚的头部。
许建国毫无表情,不过他随意摇动的扇子僵在了胸前。
他没想到我会用到他的策略,心甘情愿地当“寄生虫”。
小宫扇重新挥动起来后,许建国又有了新点子:“入股,当然好,欢迎欢迎!我们还是有亲戚关系的嘛。不过,那次盗窃案中,我损失了不少,我从来没吭一声。现在你做得这么好,应该弥补一下了吧?”
我忽地站起来,脱掉西装,声音提高:“你好意思说贪污的钱是你的损失吗?有本事你当天在警察登记失窃钱财物品调查表上写上去啊!”
许建国身体往沙发里靠:“不要激动嘛!那个公司,还不是靠我以前在机关做事时积累的业务关系维持的?经营活动,不都是我在管理?合同、产品,不都是我在审核把关?”
我冷嘲他:“那你直接干不就行了?还要屈居外甥麾下?我来替你回答吧,是因为你名声太差,为人太算计,机关里升不上去,出来做又怕搞砸。不错,那些关系是你列出的名单,可都是我们在联系、维护着。他们把单子给公司做,可不是因为你。”
“随便你怎么说,嘴上图个痛快,可以,可以!俗话说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我看谁都不要把话说死。从长计议,毕竟都是一个大家族的。这样吧,你我互相入股,互不干涉业务,却都有个牵制。”许建国的话似乎很有道理。
突然,台灯亮了。
我看到了,不过我没理会,却对许建国说了一句令我这么多年来后悔不已的话:“可以,我们签订合同。”
陈凯旋漫长的叙述停顿下来。
我忽然想起他讲的一句话。便问:“你说即使我不约你,你也会来找我?”
陈凯旋回答道:“这是堂哥的意思。这些年他一直在思考并实践,让私人企业摆脱家族化,走向资本市场。”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是他们手里最轻的一颗棋子。
“那个,嗯,你看到的微博,跳楼死去的是堂哥啊!”陈凯旋停住脚步,声音低了下去,可我听得很清楚。
我大叫一声,钉在原地动不了:“怎么会这样?”
“是的,事情就是这么残酷。特别是企业发展到一定规模,制约创新、发展的往往就是内部争斗。这种惨烈程度,不是亲身经历,很难想象。这几天盯着看鲸鱼的纪录片,每当出现鲸鱼拍打海水、剐蹭游轮或礁石的镜头,我都想着堂哥痛苦的表情,压得他无法喘息的,并不是该死的疾病,而是该死的’藤壶。”
我叹口气,想了一下自己的小公司,也面临着这样的困境。自己对外聘的人不信任,对亲戚又不敢严格管理。事事亲力亲为,老婆兼做会计。有能力的进公司几个月就跳槽,没能力的亲戚赶都赶不走。由此放大到“向国际一流咨询公司进军的企业”,解决不了内耗问题,必定很难发展。
“咨询公司进入到发展瓶颈,按照市场化要求上市发展,堂哥主动退出董事会。他还是过于乐观了。认为率先退出后,要求许建国、童飞他们退出就有了理由。但是,那些人的贪婪,超出你想象。”
天更加阴沉,我们在公园里走得实在累了。花园椅上满是细小水珠,我用餐巾纸粗粗抹了一遍。我俩坐下来,草木散发出森林气息。
“堂哥让我找你,本是他原意,他去世后,变成了遗愿。”
“他什么意思呢?”
“他想让你管理公司。”
“我有什么才能?自己公司都弄得乱七八糟的。”
“是的,自己的公司弄不好,才要请外人来弄啊。我认为堂哥至少是勇气可嘉,你是他心目中优秀的‘鲸须。他只是低估了’藤壶的力量和韧劲。”陈凯旋摸出的烟壳里,已经没了烟。他没把烟壳扔进垃圾桶,而是拿在手上转着。“许建国的广告公司很快就关了门。而我们转行做的咨询公司,生意越来越好。几年发展后,好多机构找上门,想帮助公司上市。于是,许建国把全部精力投入到‘盯牢凯旋公司上。以董事之名对公司业务横加干涉。贡献智慧的管理人员、拼命工作的普通员工,积极性都受到极大打击。”
陈凯旋捡起飘落在凳子上的一片黄叶。“这就是我当初错误决策酿成的恶果。堂哥难得来公司,许建国通过内线知道他行踪后,找到他外甥,要求提高分配和福利水平。我们去阻拦,他又翻出陈年旧事。什么堂哥小时候一直靠着阿姨、姨父的资助上学;以前那个公司草创时都没有给他股份;那次大楼盗窃是堂哥一手策划的……”
我立刻跳了起来:“盗窃事件真是老板演的戏?”
陈凯旋没有正面回答我:“他早就不是一个大胖子了,这些年,难缠的病、难缠的人,把他弄得身体垮下去,精神也不正常了,后来神志也模糊了。”
公司里充斥了父系、母系、姻系的多重斗争,还能把事业做出色,我不由得敬佩起陈凯旋的堂哥来。刚把这层意义表明,陈凯旋却哭丧着脸说:“代价实在太大了。斗得人都不在了,事业发展还有什么意义?我算看透了。我们的经验和教训,你可以参考。舍弃自己的小天地,来做个职业经理人吧。这也是堂哥对你的期盼。”
花园椅面对着一潭池水,天色转暗,池水颜色越来越深,吞噬着周边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