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贼(2)

“一男子从凯旋咨询公司本部大楼跳楼身亡,据内部人士透露,此人系该公司董事,罹患抑郁症多年。警方也已做出自杀鉴定结果。”

博主附上的几张图片,没有涉及血腥场面,都是公司大门、大楼、绿地等。我叹了口气,要不是看文字在先,那些图片不正是向国际一流企业进军的场面吗?

陈凯旋回到座位,要求服务员把红茶换成陈皮老白茶。我又加了两百块钱。背景音乐换成了巴赫弦乐四重奏。闷湿的下午,我被古典音乐催得倦意十足。就这样,时间在恍恍惚惚中流逝。

“老是吃了不动,只能用老白茶来解腻。”陈凯旋说话还是“抛”,可灵魂不在了。

我喝了一口煮到恰到好处的老白茶。“味道还真不错。”

陈凯旋也喝了,却皱眉批评道:“不香。汤色不够亮。”

上次请陈凯旋吃饭的时候,他电话基本没停过。菜还没上完,他就走了。现在,与他对坐两个多小时了,我倒接了几个电话,回了几条信息,陈凯旋电话屏幕始终是黑的。

我忍不住把那条微博打开给他看。

他把头低下,食指敲打桌面。“嗯。这就是所谓的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啊。”

我看看发微博时间,是上周。“我还没去过你公司呢。”

“算了,别去了。再说我也不在那里办公了。”

“怎么能说不做就不做呢?”

“房子都是租的,到期退租了。员工都签了合同,倒是个麻烦。不过,大麻烦在这里。”他指指心窝处,指头瞬间又指向我,“好巧呢,我本来也想找你的。”

我有点儿奇怪:“到处都是国际一流咨询公司的口号,难道这就是你说的‘两个世界?”

“永远都存在两个世界,一个是被看到的世界,一个是真实的世界。”陈凯旋加重语气重复。

“说来也奇怪啊,生活在这么小的一个城市里,许建国辞职后,我就再也没碰到过他。”我算了一下,起码九年没见到许建国了。

陈凯旋哈哈笑起来:“有些人只是不来碰你而已。有些人你甩都甩不掉。”

“对了,你们还是亲戚呢。”我饱腹以来的酸软松散,顿时消失无影。

我的话,似乎让他感到不舒服。他深深地闻着手指上的气味,我能看出他不能抽烟的痛苦。我再看一眼窗外,雨悄悄地停了,雾气也在散去。

“我们去边上的翠湖公园走走吧。看来消食光靠老白茶也不行的。”我的提议正合他所需。

虽然两个男人套着风衣,其中一个戴着花围巾,肩并肩地在公园散步是一件很滑稽的事情,不过陈凯旋能抽烟,我能听故事,还是跟我有关的故事,那就都不算什么了。

果然,大口吸烟的陈凯旋,思路活跃很多。陈凯旋转头问我,烟雾扑到我脸上:“你了解许建国吗?”

我摇摇头。泛泛的了解显然到不了陈凯旋问的那个程度。

“那是个阴影,无处不在的阴影。我吃饭时觉得有人站在后面,睡觉时觉得有人站在床前,走路时觉得有人藏在角落里偷看。我知道他是谁,但就是摆脱不了。”

我被他说得汗毛直竖。

“这人就是许建国。”陈凯旋又点了一支烟,“不过,这也只能怪我自己。”

虽然陈凯旋在讲述时用了“鬼使神差”之类的词,但是我不相信。他肯定是计划好的,在说给我听的时候,他尽量美化自己,也是人之常情。

那天晚上,我在游戏房打牌,总是输,气得我在路边摊喝了三两烧酒兑两瓶冰啤酒,吃了三十来根各式肉串、一袋油炸花生米,身子热得不行,感觉都要闷出毛病来了。小店里买包烟,我晃晃悠悠地在热闹街市里走。到处都是摆摊吆喝的人,操着各地方言。我到堂哥公司也有两年时间了,感觉本事没学到,内部倾轧精通了不少。碰到火爆热闹的摊位,更让我烦躁加倍。我躲进小巷,点烟抬头的瞬间,那幢写字楼镶嵌在小巷正上空。闪亮的轮廓灯像海上游轮的彩灯,闪烁的灯光下,一场嘉年华正在盛大举行。

我昂头走路,目标就是离开才几个小时的大楼。但总是走不到,街巷一直在拐弯,等我意识到,光盯着高大目标,不低头看路,路会把你越带越远时,我已经走在了下半夜的街头。

酒醒了,烟也抽光了。我终于到了大楼入口处,安保室没人,我坐电梯到公司所在楼层。刚想摸楼道钥匙,却看到防盗门是开着的,心里想着很可能保安正在逐层锁门,我似乎听到了硬塑料圆盘上钥匙的碰撞声。

然而,转进楼道,我就感觉出事了。每扇房门都开着,房间却都是黑的,一些纸片和杂物散落在走廊里。我轻手轻脚地摸进我们的办公室,借着打火机的光亮,惊恐地看到被洗劫的场景。此刻,我压制住报警的冲动。一个怪念头在我脑子生成:许建国的工作室到底是什么样的?

对门那个房间敞开着,我进去之后才知道,那里还被一隔为二,外面一间放资料、材料、杂物等,里面一间是许建国工作室。小偷撬了几扇外间书柜的门,没怎么动那些刻录盘、录音带、录影带等。里间的贵重设备,看上去他们没动过扛走的念头。

我不敢开灯,还是举着打火机绕过那些笨重设备。许建国以设备贵重为由,阻止我们进入这个公司的“特殊领地”,肯定有隐情。

我找了副手套,在许建国工作室小心翻找。我也不知道寻什么,找着找着,突然笑起来,根本用不着小心翼翼呢,大胆撬就是了。

除了工作资料、书和个人用品,我没找到有价值的东西。我一屁股坐在打印纸盒上喘气。突然,盒盖往下沉了沉,我屁股敏感地感受到了。掀开盒盖,里面已经没了打印纸,有一个黑色垃圾袋。

我抱着又是旧毛巾、破衬衣、牙刷牙膏、洗发水等杂物的心情打开,一瞬间,我呆住了,打火机差点儿掉下去。

袋子里是一沓沓百元人民币,都用皮筋扎好,有厚点的,有薄些的。下意识地,我盖上纸盒,再去把门关上,又坐回纸盒上。我觉得腿是那么酸,原来,我再不敢扎实地坐下去,而让自己蹲成了马步。

就在这短短十几二十秒的时间内,我做出一个重大决定——把钱拿走!许建国平日里不阴不阳的做派,藏在这里的钱大概率来路不正。

我假设了几个情况:假如钱是公司的,那么警察来调查时,许建国会报案,甚至会跟堂哥一起说;假如钱是许建国私人的,那么他更会急着报案说款子失窃。所以,我把钱拿走,却没有拿出大楼,只是放到了大办公室,也算留了后手。我把吊顶石膏板往上顶,把黑色垃圾袋藏在吊顶与天花板的空隙里。说整个过程,好像费了很多时间,其实最多待了跟你回公司拿那个破照相机差不多的时间。

让我一点没有犯罪感的是,这个公司就是陈家的公司,我做出任何事情,都是为陈家着想,是家事。

怎么出去,倒是费了我不少脑细胞。进门时,我什么都不知道,大大咧咧地还往门卫室探头探脑,唯恐他们看不到我。好在监控系统出了问题,我设计了一条安全撤退路线。从安全通道楼梯往下走,到地下车库后,从汽车出入口走上来,就可以绕开大楼门卫室。果然,非常顺利。

我那一夜连第二天上午根本没闭眼,在心里盘算着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和应对方法。与你正相反,你是接到许建国电话后开始焦虑。不出所料,许建国电话响起。我故意跟他多聊几句,他还是那副沉稳的样子,说起话来不紧不慢。有时太正常就是不正常。于是,我心里有了底。

后面我们到单位接受问询、整理现场那些事情你都经历过,我就不再重复说了。

我也穿了件风衣,黑的。风雨已经过去,天还是阴沉沉的。一阵风来,树上雨滴落在我衣袖上,格外明显。我抖抖风衣,问最关心的一个问题:“那笔钱后来你怎么处理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