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老周如约而至。两个人又就着油渣萝卜缨子,推杯换盏。他们聊到往后的生活,又聊到不堪回首的从前,再聊到快乐的童年。小时候多好啊,有父母百般关爱,就是饿肚子,心里也是甜如蜜。自从父母去世后,留下自己一个人在世上,他们就掉福了。想起去世二三十年的父母,他们泪流满面。擦了眼泪,继续喝,继续聊,对在几十年中碰到的好人感恩不已,对遇到的坏人痛快淋漓地骂。老周说,你晓得吧?杨保广,也就是当年坑你的杨老板,都死了好几年了。老沈惊讶地说,咋死的?老周说,好吃的吃多了,糖尿病造成尿毒症,这家伙说不定还有梅毒病呢,反正不到六十就死?了。老沈悠悠地说,这样的人死了也好,免得再祸害人。老周跟着说,死了好。老沈说,我们穷人愁,其实富人也愁,穷人整天为柴米油盐发愁,富人整天为吃喝玩乐发愁,反正都是愁,早晚都是死。老周竖起大拇指,说,对头,都是愁。
老周又说,有些话我不该说,秀珍估计真的生不了,即使能生,整天不动,怀上娃儿也正常不了。老沈说,这个我早有思想准备,我还有憨娃。老周说,憨娃不一定会回来,再说他干活还要人带才行。老沈不作声了。憨娃是好孩子,是老沈好多年前在镇街上捡回来的。当时,这孩子在垃圾桶里找吃食,找半天也没找到。老沈说他有吃的,这孩子就跟着老沈到了家里。孩子已经饿得皮包骨了,一口气吃了五个大馒头。老沈问他叫啥名字,他说他叫汪超。老沈看他憨头憨脑,就叫他“憨娃”。吃饱饭后,老沈让憨娃走,憨娃仿佛没听到,嘴里还嗫嚅着叫老沈“爸爸”。老沈心软了,这就是缘分,刚好自己没儿子,就收留了这个义子。当晚,老沈就发现憨娃有一个怪癖,就是莫名其妙地学狗叫。但他干活却一点都不含糊。老沈走到哪儿,就把他带到哪儿,憨娃给他打下手。有一次,老沈得了重感冒,就躺在床上指挥憨娃下面条。当憨娃把热腾腾的面条拿到老沈面前,“爸爸、爸爸”地叫他吃时,老沈忍不住热泪奔流。就是这样一个好儿子,去年,忽然不见了。
两个人把一瓶苞谷酒干了个底朝天。老周要走,老沈忽然对他说,我求你一件事,如果将来我死在秀珍前面,请你帮我照顾她。老周愣了愣说,你这不挺好的?老沈说,万一呢。老周说,万一,那就行。老沈又说,憨娃要是回来,万一我不在了,也请你带着他。老周说,憨娃勤快,我不嫌他。老沈拉着老周的手,哽咽着说,老哥,你是个好人……老周说,你更是好人。
4、
老沈用卖电视机的钱和吴主任的礼钱,封了两个两百的红包,算作彩礼。第二天一早,他和老周一起,正式到老常家下聘礼和“拨期”。
老常老两口高兴地接过红包。老沈就把办事的日子告诉了老常。老常说不管哪天,我都没意见,我只想问你准备在哪里办事。老沈说,出租屋和安置房,您说哪儿好呢?老常说,以你的意见为准。老沈说,安置房干净些,但地方窄,又不方便,在出租屋方便我照顾秀珍。老常说,那就按你的想法办。
老沈感觉彩礼少得说不出口,怕老丈人打开后不高兴,就对老常说,彩礼拿不出手,安置房是公家的不能卖,我老屋场山上还有承包的十几亩山林,是我妈给我留下的唯一值点钱的资产,都转送给二老。老常摆摆手说,你已经够困难了,再说我们肯定会走在你和秀珍前头,到时候还是你们的,现在就不必倒手了。
老常老伴儿做了六菜一汤,菜不是很丰盛,但讲究的是一个“七成八不成”的意思。根据当地的民俗,凡是男女双方在结婚前正式聚餐,都是六菜一汤,“七”寓意成功。老常老两口用轮椅把秀珍推到堂屋。老沈看到秀珍的头发梳理得很齐整,根根都乌黑发亮。她抿嘴微笑着看了老沈一眼,坐在桌旁不作声。大家吃得很开心,老常老伴儿不断地给老沈夹菜,秀珍时不时偷看老沈。老周来前已经提醒了老沈,第一次在老丈人家吃饭,要控制饮酒,防止喝醉后失态,留下坏印象。所以主人家不劝酒,老沈就不喝。主人家知道规矩,也不蛮劝酒。老沈给老常敬酒,吭吭哧哧地说不出话,拿着酒杯,杵在那里。老周连忙说,喊爸啊!老沈就对这个只比他大13岁的老丈人喊爸,给他敬酒。然后又给老丈母敬酒,老丈母吃菜他喝酒。如此,前后喝了十杯,凑成“十全十美”。喝酒的三个男人都面带春风,兴致十足。就下席。
老常让老沈推着秀珍到稻场上去转转,这就相当于青年男女谈恋爱了。实际上,从正式认识到现在“拨期”,正常男女结婚的所有流程,一样都没少。只是,与现在的年轻人结婚前都已经“试婚”相反,老沈与秀珍在此之前几乎没有单独在一起接触过。尽管老沈和秀珍是这样的一对,但他们不能比正常人少任何一样,“试婚”是不可能的,谈恋爱的程序还是要走一下。老常毕竟是过来人,才安排得如此之细。老沈推着秀珍在稻场上转圈圈,两个人都不说话,直到秀珍提醒老沈说话,他才把老常表扬了一番。秀珍说,你再把我推到田里的那条路上。老沈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