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福妈与乡邻相处和睦。过了近十年,村干部看他们可怜,就让他们在稻浪坪村落了户口,还按人头在荒坡上划了土地,但是不许他们再讨饭,要好好种地。从此,有福学着种地,他妈在家操持家务。有福妈还到处打听给有福说媳妇,但没有一家女子愿意。这样过了几年,有福妈不幸患上了肝炎病,无钱医治,病情越来越严重。妈临死的时候拉着有福的手说,我最不放心的是你,要想说媳妇,靠那一块荒地肯定不行,你还是跟着别人出门挣钱吧。有福泪流满面,连声答应。
妈去世后,有福托人找到邻村的杨老板,出门打工。杨老板当时在武汉承包了一家水磨石厂,有福在那里的工资是十块钱一天,收入比讨饭高多了,但他一直干到阳历年底都没领到一分钱。可能是灰尘太大,肺部难受,有福就和杨老板说不能再干了,必须回家看病。杨老板同意了,说上面的老板还没有给他钱,让有福先回家过年,年后一定付清所有的工资。让有福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欠就是两年多。这两年多,有福上门要了无数次,都是无功而返。他身体不好,只能靠捡破烂儿维持生计。第三年的腊月,有福听说杨老板回乡过年,就上门去要钱,却没见他的踪影。杨老板的一个好心邻居指点有福到隔壁镇上的宾馆去看看。有福步行一个多小时,走到邻居说的那个宾馆,从前台小姐那里打听到杨老板的房间。有福敲门,杨老板一开门见是他,就堵在门口不让他进。有福从杨老板张开的胳膊缝隙里,看到床头坐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有福悲愤交加,扑通一下跪在杨老板面前,哭着说,杨老板,两千块的整钱我不要了,你把八百的零头给我吧!杨老板重复了以前说了多遍的谎话,想尽快把有福支走。有福不起身,只是哭。这时,床头的女人走了过来,从钱包里抽出八百块钱递给有福。有福接过钱,对女人鞠了一躬,转身下了楼。
从此,有福再也不敢出门打工了,他的身体状况也不允许他出门打工,因为当年在杨老板厂里坐下了哮喘病,他干不了重活,既种不了地,也不能靠打短工挣钱。于是他就在镇边的农户里租了两间土墙房,靠捡破烂儿然后卖给废品回收站生活。这样一晃就是二十几年,当年的小沈变成了老沈,向孤老的方向越逼越近。前几年,村干部做工作要把他送到福利院去,他说受不了拘束,不愿意去,村干部就给他申请了一套精准扶贫安置房。安置房很小,又离集镇很远,老沈很少去,大多数时间仍在集镇里捡破烂儿,只有在逢年过节的时候,才回到安置房里。
2、
半夜被尿憋醒后,老沈再也睡不着,秀珍的身影在他脑海里晃来晃去。他听老周说秀珍头上还有一个姐姐,早就嫁到了山东,要不是秀珍拖累,老常两口子早就去山东投奔大女儿了。老沈是见过秀珍的。在冬天有太阳的时候,老常夫妇会用轮椅把秀珍推到稻场上享受阳光浴。老沈走村串巷,偶尔会碰到晒太阳的秀珍。可能是为了省事,她爹妈给她留的是男式小平头。她的脸很白,白得不正常,连头皮上都散发着那种白。她也很胖,胖得也不正常,别人脸上的肉瓷实,是向四周开去的,而她的是垂吊着的。额头细密的皱纹,让她看起来像年近花甲的女人。这些都不重要,关键是她瘫痪,不然早就被别的男人抢走了。即将,这个算不上女人的女人大概率会成为他的女人。她瘫痪不瘫痪,漂亮不漂亮,年轻不年轻,都不重要。这件事的意义有二:一是他救了她,二是他拥有了自己的女人。这样反复想着,老沈就有点兴奋,一种从未有过的知足感充填在他的心里。
一觉醒来已是大天亮。老沈从来没有起过这么晚,他有些自责。捡破烂儿是必须早起的,只有早起才能最大程度地捡到别人头晚扔下的东西。
他开始重复每天无数遍的生活模式。上厕所,刷牙,洗脸,做早餐,吃早餐,拎着火钳、钩子、滑板轮(也是捡来的)等工具出门。每当出门的那一刻,他会瞬间感觉到自己的工作规律与一般上班族并没有什么区别,但当他一个人行走在空荡荡的大街小巷时,一种莫名的孤独感就会油然而生。
出了门,老沈才知道太阳已升得老高了。往前看,老周正踏着细碎的阳光走过来。走近了,老周摆摆手说,进屋。
进了屋,老沈说,你吃了早饭没?老周打着哈哈说,我吃了早饭就去找老常,你要给我开今儿的工钱哩。老沈也笑着说,没出工,今儿的废品早被别人捡完了,哪有工钱?老周说,不说笑了,你现在跟我到老常家去一趟。老沈放下工具说,我换件衣服。就进屋换了件捡来的中山装。
老常老两口在堂屋里正等着他们。不见秀珍,老沈估计她躺在里屋床上。老周按程序把他一早说过的话再说了一遍。大体意思是老常老两口年事已高,照顾秀珍越来越困难,老沈是一个人,虽然条件差点,但人靠得住。他愿意照顾秀珍,就看二老的意思。人说一家养女百家求,女方永远是端着的。老周会说话,老常两口子听着很顺耳。老周一早来说合的时候,老常开始还不相信有这样的事,但他相信老沈的人品。老常不图别的,只图人老实,能好好对待他女儿。老常听说老沈不但老实,还有爱心,几年前还收养了一个叫憨娃的流浪儿。这个憨娃除了吃,就是学狗叫,啥也做不了,后来不知啥原因不见了,再没有回来。现在,老沈就在眼前,老常想当面问问他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