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几块碎石垒起的雁丘还在汾河边安卧,元好问早已经离开了这个让他笑过哭过甜过苦过酸过辣过的尘世。尘世,混沌的尘世,黑白交融、混沌不清的尘世。闭目辞世时,他当做何想,谁也无法说清。若用如今观瞻雁丘的想法,忖度元好问的人生,我会用成功来下定义。这个定义来自秋风送来的新闻。太原汾河边的雁丘公园,一改往日拙陋寒酸的旧容,焕发出博大风雅的新颜。一处阔大的公园展示在世人面前,山环水绕,高低错落,曲径通幽,无处不景。高隆的山头葱茏着草木,低洼的湖面清冽着碧水,碧水如明镜,将蓝天白云和山头的草木全都纳入自有的风景。游人走在湖边,静寂的画面立刻有了动感,双脚踏在湖底的白云上,哪个不翩翩若仙。别说美景如画,试想哪位画家能描绘出这般灵动的图画?
更为迷人的是,就在这画卷中坐落着仿古建筑“一堂三亭”.三亭是双飞亭、千山亭和狂歌亭。每个亭的名称都出自元好问的《摸鱼儿·雁丘词》。双飞亭,写照“天南地北双飞客”;千山亭,写照“千山暮雪”;狂歌亭,写照“狂歌痛饮”.试想何处还有这种立体诗词、绝版亭台!当然,最壮观的还数好问堂。好问堂,无疑是纪念元好问的,一个逝去760 余年的文士仍旧恬然在其中。这里是诗词的殿堂,文史的殿堂,更是精神风范的殿堂。
谁能说,元好问的人生不成功?
可成功这个定义绝对不是元好问晚年的心境。这样猜想,并非主观武断,而是从他的诗词里听到的心灵风雨声。“壮事本无取,老谋何所成?人皆传已死,吾亦厌余生。/潦倒封侯骨,淹留混俗情。百年堪一笑,辛苦惜虚名。”这是元好问晚年写下的一首《感事》,“人皆传已死”,不可怕,那时人活七十古来稀。他年近古稀,多年不见的人推测他死去属于常理。可怕的是“吾亦厌余生”,厌倦了这无所作为的风烛残年。这也罢,晚年难免病疴缠身,发点牢骚属于常情。最可怕的是“百年堪一笑,辛苦惜虚名”.这一笑是苦笑,是无可奈何花落去的苦笑啊!
元好问在苦笑中无奈地辞别了人世。他哪会想到死后能够声名鹊起,有人赞扬他是“丧乱诗文魁”,有人尊奉他为“北方文雄”,还有人崇称他是“一代文宗”.若是金元时期的文人这样评价他有时代局限,那就跳出那个时代看看后人有何说法。清代学者赵翼有一首《题遗山诗》,“遗山”是元好问的字,这首诗大略概括了他的生平:“身阅兴亡浩劫空,两朝文献一衰翁。无官未害餐周粟,有史深愁失楚弓。行殿幽兰悲夜火,故都乔木泣秋风。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
赵翼对元好问的评价不低,为何我要说是“大略概括了元好问的生平”,因为元好问没有用诗词画地为牢,拘禁自我,而是放飞身心,翱翔于更为广阔的领域。天塌地陷的改朝换代,留给元好问的是刻骨铭心的伤痛。伤痛自会消失,伤痕也可抚平,然而沉痛的教训不能忘、不可忘。遗忘就会痛苦再痛苦,痛苦无休止。元好问认为:“不可令一代之迹泯而不传。”诗笔简略终觉浅,深思往事撰金史。没人指令,没人督促,他开启了人生新里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笔耕不辍。诚如《金史·元好问》所载:“乃构亭于家,着述其上,因名曰‘野史’。凡金源君臣遗言往行,采摭所闻,有所得辄以寸纸细字为记录,至百余万言。今所传者《中州集》及《壬辰杂编》若干卷。年六十八卒。纂修《金史》,多本其所着云。”
诗与史构成了元好问的完整人生。不幸的时代,不幸的经历,却成就了元好问。然而,这一切都沉默在典籍里、诗册中。自古圣贤多寂寞,唯有饮者留美名。不,并非饮者留美名,雁丘公园留下了元好问的美名。好问堂清晰展示了元好问那诗与史的生命交响乐。
元好问给了雁丘美名,雁丘给了元好问美名。